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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两日后,阴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屋檐,没有雨,风里却带着浸骨的湿寒。

      沈府中门罕见地完全洞开,撤去了平日鲜艳的装饰,高悬起素白的灯笼与黑色的奠幡。仆从皆着粗麻孝服,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昭衡一身重孝,素衣如雪,跪在正门内的庭院中央。她身后是匆匆搭建、却规制严整的灵棚,香烛、供品已然齐备。勇伯同样披麻,沉默地跪在她侧后方半步,像一尊守护的石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外的长街。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车轮声,夹杂着马蹄嘚嘚,由远及近。一辆没有任何纹饰的黑漆马车,在数名同样身着麻衣、神情肃穆的沈家护卫护送下,缓缓驶来。马车走得极慢,极稳,仿佛承载着千斤之重。

      沈昭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绷得更直。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马车终于停在了中门前。护卫们无声上前,小心翼翼地移下那具厚重的、同样没有任何雕饰的柏木棺椁。当棺木触地,发出沉闷一声响时,沈昭衡终于动了。

      她以额触地,深深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无泪,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苍白和眼底焚烧般的决绝。她起身,一步步走向棺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勇伯紧随其后,老泪纵横,却同样不发一声。

      棺椁被稳稳抬起,穿过洞开的中门,经过灵棚,一路抬向早已布置妥当的正堂。按照礼制,原配夫人的灵柩需停于正堂,接受吊唁。

      沈昭衡走在棺侧,亲自引路。麻衣广袖在阴风里翻卷,她瘦削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吹倒,脊背却挺得如同风雪中的青竹。正堂内,一切鲜艳物件早已撤去,换作素白,巨大的“奠”字触目惊心。棺椁被安置在正中,架于灵床之上。

      沈昭衡上前,亲手抚过冰冷的棺盖,指尖颤抖,这棺椁,曾是上一世她心中永久的痛与憾——未能让母亲以首辅原配之尊,风风光光走完这最后一程,只能任其在简薄与遗忘中仓促入土,从此刻起到三日后出殡,她将不离灵前,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停灵期间,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沈昭衡跪在灵侧,对所有吊唁者一一还礼。她哀戚的神情下,目光清明如镜,仔细观察着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言语,从中分辨善意与恶意,揣度着各方势力与沈家、尤其是与林月柔的关联。

      在沈家停灵的第二日,午后。

      通传声带着一丝紧绷的亢奋递进内宅:“三皇子殿下驾到——奉旨致祭!”

      整个沈府的气氛骤然拔高,那层笼罩多日的悲戚之上,陡然压下一重更真切也更具分量的东西——皇权与恩宠。

      灵堂内,沈昭衡跪在灵侧的蒲团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前世颈间那抹冰冷彻骨的剑锋幻痛与萧景弈最后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睥睨眼神,交织成一片尖锐的寒潮,几乎将她淹没。她迅速垂下眼睫,将所有翻腾的恨意与惊悸死死压入眸底深渊,只余下一张苍白如纸、哀戚到近乎麻木的侧脸。

      林月柔早已得了消息,此刻妆容虽素淡,发髻却纹丝不乱,每一缕散发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柔顺。她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沈莞宁。

      沈莞宁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银线暗纹提花绫的衣裙,料子名贵却不张扬,颜色极衬她白皙的肤色,腰间束白色丝绦,更显纤腰一握。她手中捏着的素帕一角,用极淡的螺子黛画了一枚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兰草,平添一份别致清雅。她接收到母亲的示意,微微调整了跪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堪怜,却又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年轻皇子步入灵堂。三皇子萧景弈身着月白色绣银螭纹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龙章凤姿。

      他面容俊美,但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属于天潢贵胄的疏离与傲气,步履从容,甚至带着点与生俱来的、巡视领地般的随意,直到灵前才略略收敛了那份不经意的散漫,依礼上香、奠酒。动作标准流畅,无可指摘。香烛的光晕映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眼眸的底处——那里如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悲悯或许有之,却淡薄如远山的雾霭,遥远而隔膜。

      沈砚章率全家跪谢。林月柔的声音哀婉得体,沈莞宁跟在母亲身侧,叩首时,额头轻触地面,姿态优美,起身时,眼睫上恰到好处地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她飞快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仰慕,抬眸瞥了萧景弈一眼,随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脸颊泛起浅浅红晕,显得羞涩不安。

      萧景弈的目光随意扫过众人,在沈莞宁那精心修饰过的柔弱姿态上略一停留,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不以为然。

      他的视线随即落向后方那个几乎隐在阴影里的重孝身影——沈昭衡。她低着头,厚重的孝服显得空荡荡的,露出的一截脖颈纤细苍白得像易折的瓷器,与旁边那位鲜活的沈二小姐对比鲜明。

      “沈卿节哀。”萧景弈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并不刻意却无处不在的距离感,“父皇听闻首辅夫人噩耗,甚为惋惜。此番凶案,京兆尹着实无能。”

      沈砚章忙道:“劳圣上与殿下挂心,臣惶恐。”

      “罢了,”萧景弈挥了挥手,仿佛驱散无关紧要的琐事,“既然来了,沈卿,本王有几句话要问问你家这位死里逃生的大小姐。毕竟,她是唯一见过贼人的。” 他虽用了“问问”二字,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直接投向沈昭衡。

      这并非商量的口吻,而是理所当然的吩咐。

      沈砚章自然无有不从,立刻引路至早已备好的偏厅。沈莞宁心脏急跳,知道机会来了。她不着痕迹地贴近母亲,自然且恭敬地跟在了队伍稍后的位置,既不离得太近惹眼,又能确保自己始终在皇子的视线余光之内。

      偏厅内,清茶袅袅。萧景弈居于上座,姿态放松中透着尊贵。沈砚章与林月柔陪坐下首。沈昭衡被安置在靠门边的绣墩上,依旧垂首。沈莞宁则柔顺地侍立在林月柔座后稍侧的位置,既能随时听候母亲吩咐,又恰好能让自己的侧影落入萧景弈眼中。

      萧景弈的问话直接而略显尖锐,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审视:“贼人约有多少?使何种兵刃?可有特别口音?你逃出时,他们可有追赶?别庄护卫十余人,为何独你二人逃生?” 每一个问题都像冰冷的刀锋,划开沈昭衡勉强维持的平静。

      沈昭衡的回答依旧低微,条理却异常清晰,避重就轻,将一切归于混乱与侥幸。她始终不与他对视,将惊惧孤女的角色扮演到底。

      沈莞宁在一旁,听得十分专注。待沈昭衡话音落下,出现短暂沉默时,她适时地、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殿下明鉴,那日变故突生,姐姐与勇伯能逃出已是苍天庇佑。事后姐姐每每忆起便惊悸难安,许多细节怕是……难以追溯周全了。”

      萧景弈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沈莞宁温婉关切的脸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哦?沈二小姐倒是心思细腻,对你姐姐关怀备至。”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沈莞宁恰到好处地低下头,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声音更柔:“殿下过誉,姐妹连心,本是应当。”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滚过一声闷雷,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顷刻间大雨滂沱,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沈砚章面露难色:“殿下,这雨来得急骤……”

      萧景弈瞥了一眼窗外如注的雨帘,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显然不喜欢计划被打断。他屈指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看来,天公也不作美。” 语气里那点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林月柔抓住时机,姿态恭谨又不失主母风范地开口:“殿下万金之躯,岂可冒雨疾行。府中虽在丧中,简慢不堪,但清茶斋饭尚能备得。恳请殿下稍坐,待雨势稍缓,再起驾回宫不迟。若能赏光用些粗浅茶点,亦是沈家上下之幸。” 她将“恳请”和“赏光”说得极其自然,给足了皇子面子,又摆正了臣子本分。

      萧景弈沉吟着,目光在偏厅内逡巡,那股傲慢让他对“稍坐”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但外面的雨声确实恼人。最终,他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懒懒道:“也罢。沈卿府上的茶,本王便尝一尝。”

      沈莞宁心中暗喜,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主动接过侍女呈上的茶盏,莲步轻移,亲自奉至萧景弈手边的小几上。动作优雅流畅,衣袖拂过带来一丝极淡的“雪中春信”冷香。“殿下,请用茶。” 她声音清甜,奉茶时微微抬眸,眼波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恭顺,随即迅速退开,毫无逾矩,却留下惊鸿一瞥的印象。

      萧景弈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浮叶,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越过氤氲茶雾,再次落向角落里的沈昭衡。从进来到现在,这位沈大小姐除了必要的回答,几乎像个隐形人。方才沈莞宁奉茶时,她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想尽快逃离。

      这种刻意的、近乎无礼的回避,反而引起了萧景弈一丝探究的兴趣。在他所处的环境里,无论是畏惧、讨好还是爱慕,人们面对他时总有各种情绪,唯独这种彻底的、冰封般的沉默与疏离,少见。

      他忽然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在略显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沈大小姐,”他直接点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专断,“你母亲此番罹难,你可觉得,有何处蹊跷?或者说,除了山贼,你可曾想过别的可能?”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尖锐,几乎直指核心!

      沈莞宁和林月柔心中俱是一凛。沈昭衡更是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萧景弈那双带着审视与些许玩味的眸子。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居高临下的探究,看到了属于皇权继承者的敏锐与冷酷,没有她前世记忆中最后时刻的杀意——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发现了有趣谜题的旁观者。

      电光石火间,沈昭衡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她不能露出破绽,不能引起他过多的注意,无论是好是坏。她迅速重新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哀绝:“殿下……臣女当日魂飞魄散,只记得贼人凶悍,……不敢……亦不愿作他想。” 她将问题推回给“山贼”,并再次用极致的悲痛作为铠甲和挡箭牌。

      萧景弈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摆了摆手:“罢了,想来你也不知情。”

      雨势渐小,终至停歇。

      萧景弈起身,毫不拖泥带水。“沈卿,节哀。此事,本王会着人问问京兆尹。” 依旧是那种带着施舍意味的承诺。

      沈家众人恭送。沈莞宁随着父母送至二门,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最美的仪态,目送那华贵的车驾离去,心中满是方才皇子注意自己的雀跃。

      而沈昭衡,早在萧景弈起身时,便已悄然退回灵堂那一片素白与檀香之中。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恨意、警惕与强烈不适的应激。

      萧景弈的傲慢与直接,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带着冰冷的锋芒。

      她清楚自己需要更加小心。这位张扬傲慢的三皇子,他的目光,比沈莞宁那些小把戏,要危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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