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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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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三声叩响,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沈砚章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沈昭衡推门而入。外书房内光线柔和,沈砚章正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文书。身上已换下了清晨上朝时所穿的、代表一品文官身份的绯色仙鹤补子朝服和梁冠。此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深青色的丝绦,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青玉簪,通身透着处理私务时的闲适与淡淡的疲惫。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间凝聚了母亲无数心血的书房——那纹理如云的紫檀书架、那价比黄金的洮河古砚、那温润如脂的和田玉镇纸……每一件彰显父亲“文人风骨”与“清流雅望”的物件背后,都浸透着娘亲苏氏从江南源源不断输送来的财富。
娘亲用财富为他铺就青云路,却连身后一点哀荣都险些被剥夺。
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与冰冷,沈昭衡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如母亲当年。“父亲。”
“昭昭来了。”沈砚章放下笔,语气温和,“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亲挂心。”沈昭衡抬眸,眼眶微红,悲恸之色浓重,“只是……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娘亲最后的样子。女儿此来,是想问问娘亲身后之事。”
沈砚章叹息:“你母亲生前喜京城气候。为父之意,在京郊墓园择吉壤安葬。至于仪程……”他顿了顿,“你母亲素来喜静,且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为父身为首辅,不宜张扬。你林姨母也提议,一切从简。”
果然如上一世。
前世,就是在这间书房。
彼时她刚刚历经丧母剧痛,心神俱碎,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被带到父亲面前。林月柔同样一身素雅,站在父亲身旁,眼中含泪,语气充满了体贴与“大局观”。
“老爷,姐姐去得突然,昭昭又这般伤心,妾身看着实在心疼。”林月柔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按说,姐姐是原配,该有的体面一分不能少。可……妾身听闻,近日御史台那边,正盯着几位大员家的婚丧嫁娶,稍有逾制便是弹劾。老爷您身为首辅,树大招风,此刻若为姐姐大办丧仪,停灵受吊,难免落人口实。姐姐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您为了她,陷入朝堂纷争,损了清誉。”
那时的父亲沈砚章,眉头紧锁,满面倦容与悲痛。林月柔的话,句句敲在他的心坎上——朝局、清誉、麻烦。他看向失魂落魄的长女,叹道:“昭昭,你林姨母所言……不无道理。你母亲素来不喜喧闹,如今局势又……不若一切从简,让你母亲早日入土为安,免受打扰。为父会命人在京郊墓园择一处好地方,悄悄安葬了,也算是全了她喜静的性子。”
悄悄安葬。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刺穿了前世沈昭衡仅存的意识。她竟懵懂地、哀戚地点了头,沉浸在丧母之痛与对父亲“难处”的体谅中,任由母亲——堂堂首辅原配、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棺木从别苑抬出,悄悄安葬京郊墓园。
没有吊唁,没有哀荣,没有让世人知道沈家主母之位曾属何人。母亲的痕迹,被迅速而彻底地从沈府、从京城的社交圈中抹去。空出来的“正妻”位置,顺理成章地被“贤德”、“顾全大局”的林月柔占据。
而那时的她,沉浸在悲痛与自怜中,竟未察觉那是何等刻意的遗忘与抹杀。直至后来,林月柔的子女日渐显赫,府中下人只知“夫人”而不再提“先夫人”,她才发现,母亲连在人们口中的记忆,都快要消散了。
……
掌心传来尖锐刺痛,是她自己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而不自知。
她面上却分毫未露,只将那份陡然加剧的痛楚尽数化入眼中更深的哀戚。泪水无声滚落,她抬眸望向父亲,声音轻颤着,带着孤女全然依赖又惶惑不解的哀恳:
“父亲……娘亲生前,是喜爱京城气候的静好,可她也曾握着女儿的手教导,‘礼为立身之本,不可因人言、因时势而轻废’。她是您明媒正娶、告祭过天地宗庙的正室原配,过于简薄,恐惹人非议,以为沈家薄待原配,于父亲官声亦有碍。” 她只提礼法名声,不提林月柔。
她哽咽了一下,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道,“女儿年幼无知,却也怕……怕史家笔削,怕世人议论啊。”
沈砚章眉头微蹙,显是心中权衡,有所松动。
沈昭衡窥见这一线缝隙,立刻倾身向前,泪光未歇,声音却愈发清晰柔韧,如同雪地里挣扎而出的新竹:“父亲,女儿不敢奢求逾越规制,更知朝局繁复。女儿心中……只存着两个微末的祈望。”
她停顿一息,仿佛凝聚全身气力,字字清晰却又带着孤女央求的轻颤:
“其一,求父亲允准,让娘亲的灵柩……在咱们自己家中,停足七日之数。” 她声音微哽,指尖轻轻掐算,更添悲凉,“自娘亲在别庄遇难,至今已过去两日。女儿恳求,从灵柩迎回府中起算,停灵于正堂,过完头七后下葬,让京中该来吊唁的人们,都能来得及……再见娘亲最后一面,全了这份哀思与礼数。”
“其二,”她声音更轻,却如金石坠地,“出殡那日,能否……让娘亲从这沈府的正门离去?她当初,是风风光光从正门抬进来的。” 最后半句,她几乎气音,带着女儿对母亲尊严最卑微也最执拗的守护,抬眼望向沈砚章,泪珠悬于睫上,将落未落,“父亲,女儿只求这两事,让娘亲……走得像一位真正的沈家夫人。”
沈砚章动容。看着女儿强忍悲痛的模样,恍惚见到当年的苏氏。这三条合情合理合法,更触动了他心底一丝丝愧疚。
“……好。”他缓缓点头,“便依你。停灵七日,正门出殡。”
沈昭衡心头巨石落下,深深一福:“女儿代娘亲,谢过父亲。”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林月柔温柔关切的声音:“老爷,妾身听说昭昭来了?可是身子还有不适?” 话音未落,人已款步走入。
她一身淡雅藕荷色长褙子,妆容精致,目光却如蜻蜓点水般快速掠过室内——在沈砚章尚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动容神色上、在沈昭衡那双明显哭过、眼尾犹带嫣红的眸子上,极短暂地一凝。随即,那温婉的笑意便更深了些,仿佛浸满了纯粹的担忧,自然地朝沈昭衡伸出手,声音软腻:“好孩子,怎么又伤心了?快别站在风口,仔细头晕。”
沈昭衡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的刹那,极细微地侧转了身子,状似要向父亲行礼告退,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戴着通透翡翠戒指的手。她垂着眼睫,声音低而清晰,带着未散的哽咽:
“劳林母亲记挂,我已无碍。只是……方才正与父亲商议娘亲安葬之事。”
林月柔笑容不变:“此事老爷不是已有定夺?姐姐喜静,老爷朝务繁忙,依妾身浅见,还是早些入土为安,仪式从简为宜。” 她句句体贴,字字抹杀。
沈砚章此刻主意已定:“月柔,此事我已有计较。停灵七日,正门出殡,该有的体面,须得有。”
林月柔袖中手指收紧,面上恍然赞同:“老爷思虑得是。只是昭昭身子弱,又要操持,恐怕支撑不住。不若让莞宁和承昀也多帮衬,他们也是姐姐的子女,理当尽孝。” 轻飘飘一句,就想让她的儿女分薄嫡女主丧之权。
沈昭衡抬起泪眼,看向父亲,虚弱却坚定:“为娘亲守灵尽孝,是女儿本分,再辛苦也甘愿。莞宁妹妹和承昀弟弟心意,女儿心领,但他们年纪尚小,且林姨母身边也离不得人。丧仪琐碎,女儿只想亲自送娘亲最后一程。” 她再次强调“亲自”与“本分”。
沈砚章看着长女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那强忍泪意、据理力争的模样,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温婉却也自有风骨的苏氏身影重叠。苏氏如今只留下这一点骨血,人已逝去,生前种种,无论是亏欠还是情分,此刻都化作一股沉沉的怜惜与补偿之心,涌上心头。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宽宥与决断。
“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逝者为大,礼不可废。就按昭昭的意思办吧。停灵七日,正门出殡。”
他的目光转向林月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明确的吩咐意味:“月柔,丧仪的具体事宜,你熟悉府务,便从旁协助昭昭打点。一切……以昭昭的意思为主,务必办得周全、体面,莫要让人挑出不是,也算了却苏氏最后一桩心事。”
一锤定音。
林月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笑意无减:“是,妾身遵命。定会协助昭昭,将姐姐后事办妥。” 她看向沈昭衡的目光温柔似水,“昭衡,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姨母说。”
沈昭衡微微屈膝:“多谢林姨母。” 低头掩去眸中冷芒。
随即,她面向沈砚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全礼,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颤与深切的哀恸:“女儿,代娘亲,叩谢父亲恩典。”
礼毕,她不再多言,柔顺地垂首道:“女儿先行告退,不扰父亲与姨母商议。”
说完,她缓缓起身,转过那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一步一步,踏出了书房的门槛。
就在她身影即将融入廊下斜阳的刹那,沈砚章疲惫中带着复杂关切的声音,还是从身后追了上来:
“昭昭,好生休息。”
沈昭衡转头轻轻应了声“是”,随即离去。
父亲偏爱林月柔,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有对恩师之女的怜惜。但这份偏爱能如此肆无忌惮,何尝不是建立在母亲财富带来的、让他无后顾之忧去经营权力与名声的基础之上?
他享用着母亲财富滋养的一切,却将情感全然倾斜。
甚至,可能默许了那个女人对母亲财富与地位的觊觎。
光看清不够。母亲留下的,不仅是财富死物,更是身后苏家遍布南北的药材人脉、商路、秘方,以及与宫中御药房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林月柔觊觎却未必懂,父亲在根本利益前也未必全糊涂。
她缓缓松开手,深吸气,将所有激烈情绪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