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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韫珠阁时,沈昭衡已经穿戴齐整。她望向镜中苍白的面容,前夜解毒后,那股缠绕脏腑的滞涩感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清明。

      镜中人影逐渐与另一个时空的景象重叠——

      是那口薄棺,仓促地停在别院破败的偏厅,无人守灵,只有凄风卷着纸灰。林月柔用一方素帕按着眼角,声音“体贴”得令人齿冷:“姐姐喜静,别院正好,也不惊扰老爷养病。” 而她,前世那个懦弱懵懂的自己,只能裹着不合身的孝服,在一片刻意营造的冷清和窃窃私语中,看着母亲的棺木被匆匆抬出角门,葬入城西那片显得寒酸的山脚。没有首辅正妻该有的哀荣和仪制,一切“从简”,简到近乎羞辱,简到迅速被人遗忘,仿佛沈府从未有过一位姓苏的正室夫人。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将沈昭衡从回忆的冰窟中拽回。镜中,少女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虚浮的清明之下,是磐石般的决心。

      这一世,娘亲必须回来,回到这沈府正堂。她要让母亲的灵柩受满京城该有的吊唁,要以最无可挑剔的嫡女孝行,为母亲争回应有的哀荣。不是别院悄无声息的凄凉,而是首辅正妻堂堂正正的安葬。林月柔想用“从简”二字抹杀母亲的存在?她偏要用最周全的礼法、最无可指摘的孝道,将母亲的名字和地位,钉死在沈家的宗谱和所有人的记忆里。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仍显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年轻女子压低嗓音的交谈。沈昭衡目光未离铜镜,指尖却轻轻拂过梳妆台上那本摊开的《千金方》——那是娘亲生前最常翻阅的书。
      “大小姐,” 门外响起张嬷嬷的声音,“夫人体恤您身边人手不足,特意拨了两个伶俐丫头过来伺候。”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张嬷嬷侧身引着两个穿着崭新水绿比甲的丫鬟进来,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眉眼伶俐。

      “奴婢春桃/秋杏,给小姐请安。” 声音清脆。

      沈昭衡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她们腕上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镯子,式样新鲜,并非府中统一发放之物;鬓边压发的珠花,虽小,成色却不差。

      林月柔的手笔,倒是“大方”。

      “抬起头来。” 沈昭衡声音不高,带着久大病初愈的微哑。

      两个丫鬟依言抬头,眼神飞快地在她脸上扫过,带着遮掩不住的好奇与打量。

      沈昭衡轻轻咳了两声,以帕掩唇,再放下时,脸上倦色更浓。看向春桃秋杏,轻声细语,却字字清晰:

      “既来了韫珠阁,便要守这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见两个丫鬟似懂非懂,张嬷嬷脸色微僵,才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色:

      “按例,我身边应有一等丫鬟两人,二等丫鬟四人,粗使婆子并小丫头若干。如今我居丧,可酌情减半。但贴身伺候、掌管衣物钗环、书房笔墨的二等,至少需得两人,且需是家生子里懂事稳重、知根知底的。外头新买的,或从别处临时拨来的,只能先从三等做起,学足了规矩,验明了心性,方可近身。”

      她目光掠过春桃秋杏腕上的银镯:“既是按照丫鬟的用度份例,首饰衣着皆有定规,回头请张嬷嬷拿旧例给你们看,莫要穿戴错了,让人笑话咱们沈府没规矩。”

      两个丫鬟脸上的新奇和隐隐的优越感,瞬间被这番话冻住了。她们是夫人“特挑”来的,本以为来伺候这失了生母、看似软弱的嫡小姐,是份轻松又有脸面的差事,说不定还能得些额外好处。没想到,刚一照面,这位病怏怏的大小姐,不急不怒,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们从“近身伺候的体面人”,打成了“需从头学规矩的三等粗使”,连身上戴的夫人赏的东西,都成了“没规矩”的错处!

      张嬷嬷更是心头一跳。大小姐搬出规制,这是明晃晃地在说林夫人安排的人不合规矩!这话她可不敢接,传出去就是平妻苛待嫡女、乱了尊卑。

      “大小姐……” 张嬷嬷试图转圆,“夫人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她们伶俐……”

      “嬷嬷,” 沈昭衡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了一丝感激,“我知夫人是好心。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谨守规矩,莫要辜负了夫人的美意,也莫要让人拿了错处,反说夫人主持中馈有所疏漏。规矩立好了,底下人行事才有分寸,对大家都好。”

      她将那本《千金方》拿在手中,指尖拂过书页:“就像这医书,用药君臣佐使,分量丝毫不能错。错了,不但治不好病,反会伤人。” 她抬眸,看向张嬷嬷,眼中清澈见底,“嬷嬷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嬷嬷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竟一时语塞。

      “好了,” 沈昭衡似是疲乏了,微微阖眼,“人既来了,就先留下吧。按我说的,从三等做起,规矩……可以慢慢学。我如今精神不济,屋里的事,待我稍好,再亲自料理。”

      她三言两语,既驳回了林月柔“安排”的人直接近身,同时明确表示自己只是“暂且”不管,日后必会收回院务。滴水不漏,寸步不让。

      张嬷嬷喉咙发干,只能应“是”。

      “张嬷嬷有事先去忙吧,我这里……有她们俩先伺候着就行。”

      张嬷嬷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下。

      房门轻掩,室内恢复寂静,只余两个新丫鬟不安地站着。

      沈昭衡仿佛没看见她们的窘迫,只将那本《千金方》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发出细微的“嗒”一声,却让两个丫鬟背脊又是一紧。

      “你们俩,春桃去小厨房,让他们准备一碗冰糖燕窝,等我回来用。秋杏去准备孝服。”

      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却把两人都支开了,且一个去小厨房,一个去准备衣物。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也不敢多问,只得屈膝应“是”,匆匆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沈昭衡脸上的疲色和柔弱瞬间敛去大半。她起身,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内室后的一扇小角门。这门平日少开,通向一条僻静的穿廊,再往前,便是西跨院。

      沈昭衡迫不及待的走进西跨院,轻声喊着“勇伯......”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靠里那间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开门的正是勇伯,他虽穿着粗布旧衣,脸上虽有风霜之色,但一双眼睛疲态全消,显得锐利有神。他迅捷地将沈昭衡让进屋内,自己则侧身闪出,快速扫视了一眼寂静的院落,才无声地掩上门,落下门闩。

      沈昭衡进屋后,待勇伯落下门闩转身过来,忽然退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向着勇伯深深一福。

      勇伯大惊失色,急忙侧身避让:“小姐!这如何使得!折煞老奴了!”

      “勇伯,这一礼,您当得起。”沈昭衡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敬重,“昨日若非您舍身带我逃出别院并帮我解毒,此刻我已和娘同赴黄泉。您护我母女多年,这份忠义,昭昭铭感五内。”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勇伯看着眼前郑重行礼的少女,眼眶骤然一热。这是大小姐的骨血,他亲眼看着从小玉雪可爱的嫡小姐,本该在锦绣丛中无忧无虑,如今却眉眼沉静得让人心惊。大小姐……那样好的大小姐,竟落得那般下场!一股混杂着忠诚、悲怆与怒意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咽喉。

      他喉头哽咽,最终只是深深躬身还礼,哑声道:“老奴……愧不敢当。护卫大小姐与小姐,是老奴本分。”

      沈昭衡直起身,目光立刻落在他微不可查僵硬的左臂上,语气染上真切忧急:“勇伯,您的身体如何?昨日仓促,可曾受伤?”

      “皮肉小伤,不碍事。”勇伯摇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迅速恢复沉稳干练的模样,“小姐亲至,必有要事,请吩咐。”

      “是。”沈昭衡不再耽搁,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素面荷包和一个更小的锦囊,置于桌上,“勇伯,我需要您尽快办妥两件要紧事。”

      她指尖点着较大的荷包:“这里面是银票和散银。您寻个稳妥由头,尽快出府一趟,暗中寻可靠门路,挑选四名丫鬟。” 她语速平稳,要求却极清晰,“要身家清白、无亲无故的流离之女,年纪在十二到十四之间。人要机灵,能吃苦,但眼神必须端正,心性需稳,口风要紧。最重要的是,” 她抬眼,目光清亮,“身板需结实,手脚需利落。我挑的不是寻常侍女,是可堪栽培、未来能担事的人。买下后,请人教些基本规矩,就说是远方亲戚送来学做活的。”

      勇伯目光微凝,瞬间领会了这“可堪栽培”的深意,沉声应道:“老奴明白。老奴会仔细甄别,以商号雇工名义办理,绝不留首尾。”

      “好。”沈昭衡又将小锦囊推过去,“第二件事,用这里面的金叶子,在京城内城租一处带后院、最好有侧门或暗巷出入的小院。要邻里简单。用化名租赁,契约务必周密。”

      勇伯接过,略一掂量便心中有数。

      “这两件事是眼下根基,勇伯务必谨慎。”沈昭衡最后叮嘱,“银钱若不够,或遇急情,我有娘亲之前留给我的财物可用。一切以安全为上,事若不可为,宁可暂缓。”

      “小姐思虑周全。” 勇伯将荷包与锦囊仔细收进怀中贴身处,“府内下人,老奴这些年也并非全然闲着。也有安排自己人,其中林夫人院里负责浆洗粗活的一个婆子,姓孙,她儿子好赌,欠了印子钱,是老奴暗中帮了一把,如今她还算念情。”

      沈昭衡心中一暖,勇伯果然一直在暗中经营。“暂时不必动用他们,保持现状,莫要引起注意。眼下最要紧的是在府外打下根基。勇伯,您自己也务必小心。”

      “小姐放心。” 勇伯重重点头。

      “我接下来处理母亲安葬事宜,您有进展随时来找我。”

      勇伯点头应是。

      沈昭衡不再迟疑,转身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返回韫珠阁。

      沈昭衡回到韫珠阁,轻关上门,在临窗的榻上坐定,将那本《千金方》重新拿在手中,窗棂外,脚步声渐近,停在了门外。

      接着,是张嬷嬷刻意提高的、带着恭敬的通报声:“小姐,太医院孙医正到了,奉老爷之命来为您请脉。”

      沈昭衡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有劳孙医正,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但先踏入的只有张嬷嬷一人。她迅速扫视室内,见只有沈昭衡独自坐在榻上,窗前已放下了一层薄薄的素纱帘,而那两个新来的丫鬟不见踪影,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张嬷嬷侧身,这才对外面道:“孙医正,大小姐请您进来。” 同时,她快步走到沈昭衡榻边,一边作势整理帘帐,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和试探:“大小姐,春桃和秋杏那两个丫头呢?怎的没在跟前伺候?医正来了,连个打帘子的人都……”

      这时,孙医正才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眉目疏淡,身着太医官服,进来后并未直视沈昭衡,而是先行了一礼:“沈小姐安好,在下奉沈大人之命,前来为小姐请脉。”

      “孙医正辛苦了。”沈昭衡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气短,将书放在一旁,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上。

      沈昭衡抬眸,眼神清凌凌地看向张嬷嬷,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嬷嬷莫怪她们。是我……方才心口闷得慌,想起娘亲从前说冰糖燕窝能安神,便让春桃去小厨房吩咐一声。又想着医正大人要来,我穿着常服不敬,守丧的衣物似乎有些……不妥帖,便让秋杏去内室仔细再清点查看一番。是我一时心乱,没等她们回来。”

      关于守丧衣物,夫人并没有安排,张嬷嬷自知理亏,准备好的敲打话便不好再说出口,只得讪讪道:“原是大小姐吩咐的……这两个丫头,办点小事也磨蹭,回头老奴定好好教导。”

      此时,孙医正的手指已搭上沈昭衡的腕脉。诊脉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手指在不同脉位细细探查,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神情专注。

      沈昭衡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温和力道,以及一种近乎审视的探寻——他在仔细分辨这“虚浮”脉象之下的每一丝波动。室内寂静,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终于,孙医正收回手,捋了捋胡须,语气平稳地下了论断:“沈小姐脉象虚浮无力,左寸尤弱,确是悲伤过度、心脾两虚、气血双亏之象。悲忧伤肺,思虑伤脾,还需宽心静养,切忌再劳神伤感。老朽开几剂益气养血、宁心安神的方子,按时服用,徐徐图之。”

      沈昭衡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娘亲留下的丹药果然玄妙,连太医院医正都未能探出丝毫中毒后强行拔除的异常,只诊出了丹药刻意模拟出的“心脾两虚”之象。这“伤心体虚”的诊断,眼下是她的护身符,却也成了林月柔日后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有劳孙医正。”她轻声应道,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乖顺,“昭衡谨记。”

      张嬷嬷记下方子,脸上堆起笑:“辛苦孙医正跑这一趟。老奴送您出去。” 她说着,便要领孙医正离开。

      “嬷嬷且慢。” 素纱帘后,沈昭衡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虚弱,却清晰,“孙医正辛苦来这一趟,又正值母亲新丧,府中事杂,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医正海涵。嬷嬷,替我好好送送医正,务必送到二门外。”

      张嬷嬷脚步一顿,心下有些不情愿,但沈昭衡的话合情合理,她无法反驳,只得应道:“是,老奴遵命。” 便引着孙医正出去了。

      室内重归寂静。

      沈昭衡静坐了片刻,估算着时间。不多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秋杏捧着一叠素服回来了。

      “大小、小姐,衣物……取来了。” 秋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迟疑。

      沈昭衡已自行将素纱帘卷起:“进来。”

      秋杏捧着一叠衣物挪进来,脸色煞白,不敢抬头。她将衣物小心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最上面是一件颜色灰败、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粗麻上衣,布料稀疏,甚至能透过光线看到织物的孔隙。下面的裙子同样陈旧,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腰绖是几股颜色不一的旧麻绳胡乱搓成的,那所谓的“菅履”,则是一双边缘绽开、鞋底单薄的破旧草鞋。

      “就这些?” 沈昭衡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大小姐,” 秋杏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了哭腔,“库房管事的嬷嬷说……说新的丧服料子还没采买齐全,暂时只有这些……这些是前年府里一位远房老夫人过世时备下多余的……让大小姐您……暂且将就几日,新的到了立刻给您换上。”

      好一个“将就几日”!好一个“采买不全”!林月柔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用这般破烂陈腐之物来羞辱她,更是对逝去的母亲大不敬。若她真穿了这身去守灵,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嫡女失礼、沈府苛待亡妻嫡女的铁证;若她不穿,便是她挑剔、不孝。

      沈昭衡缓步走到矮几前,指尖拈起那件灰败的上衣,粗糙的触感刮过指腹。她忽然轻轻扯住衣襟一角,稍一用力——

      “刺啦”一声细微的裂帛声,本就脆弱的麻布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秋杏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沈昭衡看着那道裂口,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她放下破衣,转身走向自己的妆台,打开一个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匹未曾用过的、本白色素棉布。这布虽不如麻布合乎“齐衰”古礼,但质地细密,颜色干净。

      “秋杏,起来。” 她语气平淡,“去找把剪子,再寻针线来。”

      秋杏愕然抬头,不明所以,但还是慌忙照办。

      沈昭衡接过剪子,目光沉静,素手执剪,竟亲自在那匹素棉布上裁剪起来。她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稳而坚定,剪出的线条平直。随后,她穿针引线,就在这临窗的光线下,一针一线,开始缝合一件最简单的素白深衣。

      她没有绣任何纹样,针脚甚至有些疏落,但这由她亲手裁制、正在缝合的素衣,却比那堆破烂的“旧丧服”,更像一件真正的孝服。

      秋杏立在一旁,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哪家的千金闺秀,如此沉静地、自己拈起针线,裁剪布料。那细白的手指捏着银针,在素色布料上起落穿梭,动作不见丝毫闺阁女子的娇气犹豫,反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沉稳与熟练。

      这手针线功夫是沈昭衡在前世那无数个被困于冰冷宫墙内的漫漫长夜,是寂寥绝望中练就的微末技艺。指尖曾被锐利的针尖刺破过多少次,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多少未完成的布料,早已数不清。那些无人可见的疼痛与不甘,最终都沉淀为了此刻手中这分毫不乱、绵密坚韧的针脚,

      “去告诉库房,” 沈昭衡一边低头缝着最后一处接缝,一边淡淡道,声音清晰传入秋杏耳中,“库房既无合礼新衣,娘亲灵前又不可失仪,我只好自己动手,暂且缝制一件应景。料子是我自己的份例,不劳公中。不必费心‘采买’了。”

      她咬断线头,将缝好的素白深衣提起。式样简单至极,宽袍大袖,通体无饰,却自有一股肃穆庄重之气。她又将那块粗麻布(髽)覆在发上,系紧。

      当她穿上这件自制素衣,系好旧的麻绳腰绖,再换上那双破破草鞋时,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粗糙与洁净,破败与自制,屈辱与尊严,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张力的统一。

      “你留在房中。” 沈昭衡对着镜中身影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寂然如古井,“若有人问,便实话实说。”

      说完,她不再看那堆破烂的“旧丧服”一眼,径直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一身素白上,那自己缝制的衣裳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步履平稳,她沿着回廊,一步步朝着父亲沈砚章的外书房走去。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沿途遇到的仆从,无论是谁,见到她这身极致重孝的打扮,无不悚然一惊,慌忙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穿过垂花门,外书房所在的院落已近在眼前。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更凝滞几分,带着权力的肃穆感。守卫的小厮看到她这身打扮,明显愣住,一时竟忘了阻拦。

      沈昭衡在心底最后一次预演要说的话,要摆出的神态。悲恸不能少,那是她的本心,也是武器;柔弱不能丢,那是她的保护色;但坚韧与诉求,必须像藏在绵里的针,清晰无误地传递出去。

      终于,她在外书房沉重雕花木门前站定。

      阳光将她素白的身影拉得细长,映在门扉上,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剪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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