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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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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分明。沈府门前两盏风灯微微摇晃,将“沈府”两个漆金大字的匾额映照得忽明忽暗。
勇伯勒住缰绳,马车停稳。他跳下车辕,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眼神复杂。
明月清辉依旧温柔地铺洒在门楣匾额上,“沈府”二字在光影里沉默。朱门厚重依旧,却似一张欲要噬人的巨口。
勇伯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大小姐已殁,血仇未雪,而眼前这深宅,实乃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他深吸一口沁凉的夜气,
无论如何。
他默默在心中重复着这四个字,字字千钧。
无论如何,拼却这把老骨头,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鬼蜮森罗,他也定要护得小姐周全。
这是他对大小姐临终之托的应答,亦是他残生唯一所求。
“小姐,到了。”勇伯的声音沙哑,回身撩开车帘。
一只素白的手探出帘外,搭在勇伯布满厚茧的手掌上。沈昭衡躬身下车,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小脸。
她抬头望着匾额,眸中映着摇晃的灯火,看不出情绪。
“小姐,”勇伯低声提醒,“按咱们路上商议的,只说山贼劫掠,夫人不幸遇难。至于怀疑……暂且按下。”
沈昭衡轻轻点头,指尖在袖中攥紧。
门房似乎早已听到动静,侧边供日常出入的乌木包铜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脑袋探出来。看清来人后,门房老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大小姐?勇伯?你们这是……哎呀!快请进!老爷今天收到别庄的消息,正和夫人在外书房东暖阁里商议着呢!”
老赵一边将人往里让,一边扯着嗓子朝里喊:“快去禀报老爷!大小姐和勇伯从别庄回来了!”
沈昭衡与勇伯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赵是府里的老人,平日看着憨厚,但此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并未逃过两人的眼睛。
沈府规制宏阔,分为外宅与内宅。外书房位于中轴线上,前接待客的正厅、偏厅,后连穿堂游廊通向内宅,是沈砚章处理私人信件、会见心腹僚属或与家人商议要紧事的地方,寻常仆役不得靠近。而东暖阁,更是外书房内最为私密舒适的一间,冬日地龙温暖,夏日置冰消暑,陈设清雅,窗外对着一个小巧的竹石园林,景致幽静。在此处“商议”,说明沈砚章与林月柔对别庄之事谈论的内容不便让太多人知晓。
沈昭衡闻言,眼皮微不可察地一沉。而能在老爷处理要务的外书房暖阁里“商议”的“夫人”,自然已不是她刚故的娘亲,而是那位平妻林月柔了。
沈昭衡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更多的仓皇与悲痛,仿佛被“老爷已得知消息”这件事触动了心绪,脚下微微一软。勇伯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小姐当心。”
两人跨过那高高的包铜门槛,踏入了沈府。眼前是先经一道磨砖对缝、影壁浮雕着“福寿绵长”图案的窄长前庭,然后才是通往二门垂花门的主道。夜色中,只见厅堂楼阁檐角重重,灯火次第,气象森严,确是一品大员的府邸格局。只是那通明的灯火映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过于规整的秩序感。
隐约能听见更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向内宅奔去报信。空气里,除了熟悉的草木泥土气息,似乎还飘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月柔常用的 “雪中春信”的味道,清极反成隐刃,无孔不入。
此香用料极为考究:以百年沉香为骨,取其沉静之气;佐以初春第一茬苦寒白梅的花蕊,取其冷冽之韵;再辅以微量窖藏多年的龙脑片,取其清透之息;最后,用初雪融化的雪水调和陈年梨花蜜为引,慢火煨制成香丸或香饼。
林月柔出身清贵,其父曾是文渊阁大学士,家风以“清、雅、谨”著称。她所用的香,绝非寻常市井艳俗之物,而是承袭自父亲书房惯用的古方,这“雪中春信”之妙,正在于其高雅的表象与无孔不入的实质。就像林月柔本人——表面是清流文臣之女,品味高雅脱俗;内里却心思缜密,其影响力与算计,正如这香气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沈府的每个角落,无处不在,难以摆脱。
此刻,这缕仿佛带着冰雪寒意与隐秘甜香的“雪中春信”,飘荡在沈府肃穆的夜色中,无声地宣告着这位平妻的存在感与掌控力。
勇伯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像一张拉满的弓。真正的风雨,已然扑面。
暖阁灯火通明。
沈家家主沈砚章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年近四旬,面容儒雅俊朗,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穿藕荷色锦绣衣裙的妇人,正是平妻林月柔。妆容精致得体,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一点朱红,浓淡恰好,既不失端庄雍容,又于眼角眉梢处,隐隐透出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与恰到好处的妩媚。
然而,若细看之下,便能察觉那描绘精致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审慎与打量。当她目光掠过即将踏入门口的沈昭衡时,瞳仁深处似有微光一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化作了恰到好处的、带着悲悯与关切的温婉神色。
沈昭衡踏入厅内,她脚步虚浮,由勇伯稍稍搀扶着,对着主位盈盈下拜,未语泪先流:“父亲……女儿……女儿回来了……”声音哽咽,身子微微发抖,全然是一副惊魂未定、悲痛欲绝的孤女模样。
烛火与月色交汇的光晕恰好笼在沈昭衡抬起的脸上。
那是一张精致得近乎易碎的容颜。眉如远山含烟,睫若鸦羽垂落,在苍白如玉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极淡,仿佛初春将褪未褪的樱瓣。而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浅浅的、桃花瓣似的嫣红,此刻因蓄满泪水,更显得氤氲迷离,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哀愁欲诉还休。
一滴泪,恰在此时,无声滑落。
这幅模样,任是铁石心肠看了,也要生出三分怜惜。那是一种揉碎了的美,带着惊悸过后的余悸、痛失至亲的悲绝,以及孤女归家的无依,所有情绪都沉淀在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里,不言不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与哀告。
沈砚章猛地站起身,手中佛珠“啪”地落在桌上。他快步上前,扶起女儿,上下打量,脸上满是震惊与痛惜:“昭昭!你……你们真的……别庄的事,为父昨天晚上接到京兆尹含糊的通报,只说有匪患,具体情况不明……你母亲她……”他声音颤抖,眼中竟也泛起泪光。
林月柔此时也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起身走来,声音温婉中带着哀戚:“昭昭受苦了!快,快坐下说话。勇伯也辛苦了。”她伸手欲扶沈昭衡,姿态关切。
沈昭衡却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顺势靠向父亲臂弯,哭道:“父亲……娘亲她……我们那日正在用晚膳,忽然一群蒙面山贼闯进来,见人就砍,见物就砸……娘亲为了护着我……”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叙述着“山贼”如何凶残,母亲如何遇害,勇伯如何带她死里逃生,其间细节半真半假。
勇伯在一旁垂首补充,老泪纵横,将一场“谋财害命”的惨剧描述得淋漓尽致。
沈砚章听罢痛呼:“夫人啊!是我疏忽,以为别庄清净安全,竟让你遭此大难!我必将……彻查到底!将那伙丧尽天良的凶徒绳之以法!”他搂着女儿,父女俩哭作一团。
林月柔在一旁陪着落泪,柔声劝慰:“老爷节哀,保重身子要紧。昭昭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只是……”她话锋微转,看向勇伯,目光带着探究,“别庄护卫也有十数人,怎地就勇伯一人护着昭衡逃出?其他人……”
厅内微微一静。
勇伯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杀机。他扑通跪下,以头触地:“老奴无能!当时贼人来得突然,且凶悍异常,专挑护卫下手。庄内瞬时大乱,夫人命老奴拼死带着小姐从后山小径逃离,实在……实在顾不得其他人了。老奴有罪!”
沈砚章叹了口气,挥挥手:“起来吧,勇伯。若非你忠心护主,昭昭恐怕也……你已尽力,何罪之有。”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事非同小可,我已让人去催京兆尹和刑部,定要彻查,揪出那伙匪徒,为夫人报仇!”
林月柔点头称是,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眼时,面上已满是周全细致的关切。她转向沈昭衡,声音温软得恰到好处,既显慈爱又不失主母威仪:
“昭昭此番受了大惊吓,身上怕也带了伤,这面色苍白得叫人揪心。不如先让她回韫珠阁好生歇下。我这就让管事拿老爷的名帖,去太医院请一位资深医正来。待太医请到,先由我身边懂些药理的张嬷嬷陪着,给昭昭仔细瞧瞧,开个稳妥的方子。”
言罢,她抬眼望向沈砚章,目光柔和,带着请示:“老爷,您看这样安排可还妥当?昭昭需静养,一应饮食汤药,我会亲自吩咐小厨房精心备办,断不会让她再劳一点神。”
沈砚章点头:“夫人说得是。昭昭,你原先的韫珠阁一直有人打扫,这就回去好好休息。勇伯……”他沉吟一下,“你先在外院厢房住下,养好伤再说。”
外院厢房?沈昭衡心中一沉。外院人多眼杂,离内宅远,若有人想对勇伯不利,恐怕防不胜防。勇伯是唯一的人证和知情者,更是母亲留下的忠仆,绝不能再出事。
她抬起泪眼,拉住父亲的衣袖,怯生生道:“父亲……女儿害怕……别庄那些血腥景象总在眼前……勇伯是拼死救女儿出来的,女儿看到他在身边,才觉得安心些……能否让勇伯在韫珠阁附近的厢房暂住?女儿……女儿实在心慌得厉害。”她说着,身子又轻颤起来,楚楚可怜。
沈砚章看着女儿惊惧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略一犹豫,便答应了:“也好,就依你。勇伯暂且住到内院西侧那个小跨院吧,离韫珠阁近些,也清净,利于养伤。”
林月柔笑容不变,温声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这就让人去收拾。”
声音未落,一对相貌出众的少男少女已相携步入厅中。
“父亲,母亲!听说大姐姐回来了,可是真的?”
走在前面的少女约莫十四岁年纪,身穿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梳着精致的双环髻,发间点缀着红珊瑚珠花。她生得明媚鲜妍,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正是林月柔所出的女儿,沈莞宁。她比沈昭衡小几个月,但因自幼长在父母身边,备受宠爱,神情举止间自带一股娇憨与烂漫,此刻眼中充满好奇与恰到好处的关切。
紧随其后的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身着宝蓝色锦缎直裰,腰系玉带,面容俊秀,眉目间已有几分沈砚章的儒雅轮廓,但眼神更为明亮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是林月柔之子,沈承昀。他步履沉稳,进门后先规矩地向父母行礼,目光随即落在被父亲揽着的、面色苍白的沈昭衡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沈莞宁已快步走到近前,看到沈昭衡的模样,小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不忍与同情,软声道:“大姐姐,你……你可算平安回来了!我们在家听到别庄的噩耗,真是吓坏了!母亲得知出事后都没怎么合眼,一直惦记着……”她说着,眼圈也微微泛红,下意识想去拉沈昭衡的手,却又似乎顾忌着什么,停在了半途。
沈承昀则上前一步,端正地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大姐姐安好。归来便好,万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他的问候得体周全,符合一个世家子弟对长姐的礼节,但那目光在沈昭衡毫无血色的脸和略显凌乱的衣饰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慎评估。
林月柔适时地轻叹一声,语气充满怜爱:“宁儿,昀儿,你们大姐姐此番受了天大的惊吓,又兼悲痛过度,需得静养。莫要在此刻过多搅扰。”
沈砚章看着眼前一双儿女,拍了拍沈昭衡的背,温声道:“昭昭,你们姐弟姐妹,日后要多亲近。”他又转向沈莞宁和沈承昀,“你们大姐身子不适,先让她回去歇着。昀儿,你是男子,更该懂事,多看顾些。”
沈承昀闻言,恭声应道:“是,父亲。儿子省得。”他抬眼又看了看沈昭衡,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或许也有一丝源自母亲立场天然的疏离与考量。
沈莞宁则乖巧点头,仍眼巴巴地看着沈昭衡,小声道:“大姐姐,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去看你。”
沈昭衡在父亲怀中,微微侧首,目光与沈莞宁纯真的眼神、沈承昀审慎的目光一一短暂相接。她长长的睫羽垂下,掩去眸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下,那一闪而过的、属于重生者的冰冷洞察。
记忆的碎片带着隔世的寒意,锐利地刺入脑海。
上一世,这位总是笑靥如花、唤她“大姐姐”的莞宁妹妹,是如何将天真烂漫化作无形刀刃。不止是赏花宴上那“失手”倾覆的酒盏,毁了她熬了数个夜晚才完成的、准备在贵人面前展示的《寒梅傲雪图》;
还有春日诗会上,“不小心”念错她诗句中的关键字眼,引来满座低笑;每一次,沈莞宁都能睁着那双小鹿般无辜的杏眼,泪光盈盈地道歉,将一切归于“粗心”,反而衬得她这个嫡长女气量狭小、不堪大任。那些细碎的、无从追究的难堪,如蚁穴般悄然侵蚀着她本就不稳的立足之地。
而这位承昀弟弟……
沈昭衡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他从不做这般浅显的伎俩。他永远是彬彬有礼的沈家郎君,勤勉好学,进退有度。在父亲考校功课时,他总能恰当地提出精辟见解,既不过分炫技,又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眼界;在家族遇到些许外务难题时,他也能“偶然”提出一两句切中要害的建议,引父亲颔首。他一步步,极其耐心地,在父亲心中塑造出一个堪当大任、光耀门楣的嫡子形象。
然而,他野心的尽头,并非止于沈家家业。
沈昭衡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见前世最后模糊而惨淡的景象。彼时她已困于冷寂庭院。而沈承昀,她的好弟弟,已官袍加身,成为新帝颇为倚重的近臣。他周旋于朝堂,精心铺路,最终将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沈莞宁,扶上了那九重凤阙,母仪天下的后位。沈家权倾朝野的荣耀,从此彻底归于林月柔一系。而她和母亲这一支,早已被遗忘在尘埃与血污里,连名字都成了忌讳。
辅佐亲姐,登临后位……这才是沈承昀温文尔雅表象下,真正的步步为营,也是他献给母亲林月柔最完美的“孝心”与答卷。
此刻,看着眼前少年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沉稳的脸,和少女那娇憨明媚的笑靥,沈昭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昭衡很快回过神来,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向自己阔别数年的韫珠阁。勇伯也被小厮引着去往西跨院。
转身离开正厅的刹那,沈昭衡用余光瞥见,林月柔端起了那盏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月色依旧冰凉,照进沈府深深的庭院。
韫珠阁内,一应陈设俱如往昔。
多宝阁上摆放的汝窑天青釉瓶,临窗大案上那方触手生温的灵璧砚,墙角花梨木架子里卷了一半的《雪溪图》……皆是母亲苏氏当年亲手布置。处处体现着 “外雅内韧”的深意。这些曾被年少的她忽略的苦心,如今伴着窗外竹影,一道冷冷地映在眼底。
沈昭衡抬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案面。上一世,……那些温言软语下的算计、那些看似周全安排里的陷阱,如同潮水般带着彻骨的寒意,一阵阵翻涌上心头。
屏退最后一名丫鬟,门扉轻掩的声响落下。
窗前孑立的身影缓缓转过。月光斜斜洒入,照亮她半边脸颊——方才在厅上那种柔弱、惊惶、悲切的神色已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夜色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冰、浸过血的沉静。眼眸深处映着摇曳的竹影,却比窗外深秋的夜色更寒、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