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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人命债 神器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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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从渊君先是一笑,随后低声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你和你师父一样可笑。”
从渊君轻而易举便将对方手中佩剑击飞了出去,“死守心中所谓的道义,究竟换来了什么呢?”
“闭嘴!”
萧玄山没了剑,索性直接换了把长弓当武器,他拉紧弓弦,灵力化成的箭矢瞬间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朝对方袭去。
他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眼前人,全然不顾身后顾清影的劝阻。
“像你这种只会将剑尖瞄准那些弱小的人,根本就不会懂。”
他师父坚守了一生的道义,最后甚至不惜为此献出性命,从来都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萧玄山不接受,也不允许任何人诋毁。
从渊君掀起眼帘,那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仿佛瞬间便化成一滩水渍,砸落在地面上,不痛不痒。
“我不懂?”他嗓音淡淡,听不出情绪,“那你就去跟懂你的人说去吧。”
箭阵一波接着一波,萧玄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累般,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手中拉弓的动作。
箭矢越发密集,大有不停歇的意思。
从渊君一时不察,一只箭矢便擦着他的脸颊狠狠划过,片刻过后,竟然在他原本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动作一顿,当即皱起眉头。
顾清影见状心急如焚,然而他越是着急,体内灵脉便越难稳固下来,灵气横冲直撞的更加厉害,他最终急火攻心,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顾清影当真是要恨死他这具破烂身体了,每每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深吸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后擦去唇边血渍,强忍着反噬踉跄两步,用灵气凝成的屏障堪堪挡住了去而复返的箭矢。
萧玄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如此紧急的关头,他竟然还能抽得出空去观察对方的身体状况。
“你……”
两股力量产生强烈的碰撞,迸发出来的白光盖住了顾清影的半边脸,他的眉眼看不太清,也分辨不出此刻是何种情绪。
越来越多的箭矢撞击在那层薄薄的屏障上,屏障不堪重负,很快便裂出一条细缝。
顾清影咬了咬牙,仍是被逼的后退半步。
“你不是剑修么……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弓用的这么好?”他故作轻松道。
语罢,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就是准头不太行,多久没练过了?”
话音刚落,屏障上的裂缝又多了两条,几乎是在成倍数增长。
顾清影烦躁地啧了两声,心知自己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心下正疯狂思索对策之时,无意瞥见旁边人收回了长弓。
他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总不可能是说了他两句就不高兴了吧。
不是说习武之人都很大度的吗?
就在这时,那把长弓突如其来地闯进了他的视野。
“你说的对,是该再练练了。”萧玄山耸了耸肩,似是有些无奈,“怪我学艺不精。”
“没办法,儿时玩心太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萧玄山又抬头望天,叹息一声,“当时真应该好好听师父的话,起码黄泉路上相见,还能怪他头上。”
顾清影:“……”
你说这大逆不道的话你师父知道不?
“他老人家大度,想必也不会说你什么。”
萧玄山忽地笑了,“希望他别怪我……”
“什么?”
后面的话顾清影没听清,箭矢密密麻麻如雨点,砸在屏障上发出的声音不小,轻松便掩盖住了对方微弱的说话声。
“没什么。”萧玄山却道。
还不待顾清影去深思对方刚才话里的含义,就听一声格外清亮的脆响。
屏障碎了。
几乎是屏障碎裂的瞬间,萧玄山迅速将长弓塞进了顾清影的怀里,随后顺水推舟般将对方推离箭矢所在范围。他的力气极大,顾清影又根本没对他设防,此时硬生生后退数步,直到脊背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他这才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顾清影刚下意识想要转头去看身后之人,利箭刺破血肉的声音却先一步在他耳畔响起。
明明距离隔得不近,那声音又很微弱,等传到他这里时,不细听几乎根本听不出来,可顾清影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他耳边传来的,格外清晰的回荡在他脑海里,一圈又一圈,余音绕梁。
数根箭矢没了屏障做遮挡,齐齐射去,一个眨眼间便能将活生生的人插成筛糠,有些甚至直接捅了个对穿。
顾清影双眸蓦地睁大,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般,竟是当场僵在了原地。就连那把此刻正躺在他怀里的长弓,都变得莫名烫手起来,硌得他生疼。
甚至隐隐压过了强行运转灵气带来的反噬之痛。
“——萧玄山!”
喉头积攒已久的瘀血随着他的嘶吼尽数喷出。
他手蓦地一松,长弓随即坠落在地。
明明不忍再看,偏偏他还是像自虐一般死死盯着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一只突然伸出的手彻底挡住了他的那双眸子,他终于什么也看不到了。
“师尊。”谢无舟刻意压低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别看了……”
顾清影眼睫一颤,轻轻扫过谢无舟的掌心,带起阵阵痒意,不等对方有所反应,顾清影就忽地抓住谢无舟挡住他视线的手,强硬地拽了下去。
只这么一会的功夫,从渊君便已负手走到萧玄山面前,他垂眸扫过单膝跪地的萧玄山,对方浑身都是血,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往日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此时也失去了颜色,只是呆滞地望着前方,似乎在看谁。
顾清影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喉结上下起伏,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从渊君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就这么无声盯了他半晌,眉头微皱,随即突然抬脚狠狠揣上了对方的膝盖骨。
只听咚的一声,萧玄山双膝撞在厚重的大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那声音在顾清影听来,只觉得尤为刺耳。
“我让你站着了么?”从渊君冷声道。
哪怕明知对方不可能再回话,他却仍是自顾自地说道:“果然,只有死人才最是听话。”
他弯腰捡起最开始被他击飞出去的佩剑,全然不顾剑身剧烈的嗡鸣,紧紧捏着剑柄的动作就好像扼住了什么命脉。
顾清影呼吸瞬间一滞,似有所觉般甩开谢无舟从后拽住他的手,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甚至因为步伐过于虚浮中途还险些摔倒几次。
然而他的速度再快仍是赶不上对方剑落的动作。
眼前白芒划破半边苍穹,剑身嗡鸣陡然间达到最强烈的程度,顾清影一时五感失了其二,动作顿时缓了下来。
等到白芒消散,声音戛然而止,顾清影的感官终于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恢复。
代替剑身嗡鸣的是一阵很轻的骨碌声。
踉跄间,他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顾清影晃了晃脑袋,极力想要看清。
于是,他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和对方对上了视线。
萧玄山面上的神色还停留箭矢射穿他心脏的前一刻,没有慌乱和惊恐,一切显得那么从容。
顾清影却瞬间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抚过对方的双眸,喉头溢出几丝微弱的呜咽。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从渊君提着手中剑朝顾清影逼近。
和方才的剧烈排斥不同,此时的佩剑在对方手心里显得格外安静,静的如同死物。
神器弑主,剑灵已散。
对方手里握的可不就是一个死物么。
“为什么……”
顾清影双手撑地,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形。
从渊君却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悠悠道:“我送他下去和他师父团聚,成人之美,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闻言,顾清影指甲深深嵌入土地,咬牙道:“他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为什么连最后的尊重都不能给他?
从渊君却嗤笑道:“玄清,成王败寇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他话锋陡然一转,嗓音生冷,“要怪就怪他不自量力,和我作对就是这样的下场,玄清,你不会傻到去步一个莽夫的后尘对么?”
语罢,不待对方回应,从渊君又叹息一声,语气似乎透着无奈。
“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能懂,以你现在的能力,是护不住所有人的。”
顾清影沉默良久,最终咬着牙道:“滚……”
此话一出,从渊君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让你滚!”顾清影像是一下子被点燃,怒道,“听不懂人话吗?滚啊!”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从渊君便丢下手中佩剑,上前掐住对方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玄清,我劝你想清楚再开口。”从渊君面若寒霜,“惹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顾清影咕哝几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尊!”
谢无舟神色一凛,刚要上前就被对方狠狠击飞出去。他靴底擦着地面极速后退,溅起满身尘土。
随即,他踩上一块巨石,纵身一跃,顺手拔出腰侧黑剑,由上到下瞄准对方掐着顾清影的那只手臂。
从渊君眉头一皱,只好松手躲开。
顾清影骤然脱困,胸口剧烈起伏,贪婪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谢无舟伸手扶住对方,帮他稳住身形,正要开口时,就见顾清影朝他摇了摇头,艰难道:“……我没事。”
这听着可一点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谢无舟眉头瞬间皱的更深了。
顾清影原本还沉浸在萧玄山身死的悲痛中,可如今的情况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稍有不慎,下一个死的就会是他,然而,他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谢无舟。
以他对谢无舟的了解,对方一定会不惜和从渊君拼命。
顾清影抚上心口,将原本平整的衣襟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不是没有见过别人死在他面前,相反,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了。哪怕是前不久在石阵山上损失了那么多修士,他的心情起伏都没有此刻的八分之一严重。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他和萧玄山认识了这么久,两人都经历过当年的降魔一战,对方既然能从当年那场尸骸累累的浩劫中平安归来,就说明他有那个能力。
所以,顾清影从没想过对方会死。
他指节攥的嘎吱作响。
这让他如何是好……
顾清影无力地以手掩面。
从今往后,他要如何面对凌云阁上上下下近千名弟子,如何面对降魔战上死去的老阁主,如何面对周楉……
“顾清影,你根本不配坐这个位置。”
这句话如雷贯耳,一下将他拉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数名前辈以血肉筑成天然屏障,才为他换来了那一线生机。
就因为他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是天之骄子,所以仿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一般,会有无数前辈给他铺路。
用己之骨,铺就他的成名之路。
顾清影之所以能够手持风月剑砍下对方一只手臂,有一大半都是死去之人的功劳。
危急关头,是老阁主替他挡下的伤害。
亲眼看着对方头颅被生生拧下的其实不止萧玄山一人,还有顾清影。
这份恩情他日夜铭记,从不敢忘。他答应过对方的,要带萧玄山回去,看着他坐上阁主之位,助他护好凌云阁。
明明,都快做到了的……
有那么一刻,顾清影真希望从一开始死的就是他,那该多好。
他背负的已经够多了,他真的……不想再欠人命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