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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修罗剑 以身殉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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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谢无舟手一松,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顾清影突然没来由地蹲下身,随便抓起地面上的几块石子就朝对方劈头盖脸地丢去。
“凭什么?你凭什么还不去死?!你去死好不好?!”
各种咒骂他的话语从顾清影口中疯狂吐出。
从渊君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对方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事情。
不止是从渊君,就连谢无舟也愣住了。
顾清影丢石子的动作看上去并不显得生疏,从渊君一个愣神的功夫,便已经有好几块石子擦着他的脸颊飞了出去。他伸手摸上脸颊,凑到眼前看时指尖还残留有鲜血,当即不悦地皱起眉头。
“疯子。”从渊君低骂出声。
顾清影双目通红,已然失去了理智,然而由于身体太过虚弱,他没扔多久动作便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微微喘气。
谢无舟好似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师尊。”他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顾清影身体剧烈颤抖了一瞬,随后终于止住动作,理智逐渐回笼,良久,他轻声喃喃:“无舟……”
谢无舟心头一颤,抿了抿唇,应道:“我在。”
顾清影靠在他胸膛处,好似浑身上下失去所有力气般。
谢无舟等了半晌也没见对方说话,下意识朝怀中之人望去,然而,就听对方道:“我想死……”
闻言,谢无舟面色煞白,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了起来,心头一阵慌乱,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可他又实在不知能说什么,于是只好重复道:“师尊……”
顾清影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早就该死了,降魔一战上该死,青云山时该死,红叶山庄山门外时也该死。
这一路走来,他背的债越来越多,以至于他的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艰难。
顾清影从来不敢回头去看自己的来时路,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年幼的自己,而是一具叠着一具的尸体,铺成一条蜿蜒小路,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脚印。
每一步,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
终于,他走不动,他想停下了。
就到这里吧,他想。
一直这么负重前行,真的太累了。
抱歉……
见状,谢无舟沉默半晌,他似乎总能透过对方那单薄的脊背窥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再次开口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尊,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东西,那就丢掉好了。”谢无舟语气放的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闻言,顾清影一愣。
“如果太累了的话,那我来替你承担这些好不好?”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似乎又带着某种强硬的力度。
“相信我,从今往后,没人敢再让你背负这些债。”
谢无舟渐渐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后退一步,朝他笑了笑,随后毫无留恋的转身。
顾清影身前骤然一空,呆滞一瞬后终于后知后觉对方话中蕴藏的含义,他不敢有片刻的迟疑,飞快冲上前去,却也只抓住了对方的一片衣角。
“谢无舟!回来!”
顾清影终于慌了。
好奇怪,对方明明走的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不迫,可他却拼尽全力仍是追赶不上。
任由对方在身后声嘶力竭的吼叫,谢无舟也始终都没有回头去看他一眼,他一咬牙,握上腰侧剑柄,眨眼间,修罗出鞘三分。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仅仅三分,天地间便骤然色变,原本无垠的碧空瞬间布满黑云,阴沉沉的压下来,像是压在人的心头,经久不散。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钝痛,谢无舟不用看都能猜到此时的咒印已经蔓延至何种恐怖的程度。一时间,他拔剑的动作似乎都变得格外艰难。
从渊君神色一凛,瞥了一眼谢无舟,意味不明地道:“你找死。”
语气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淡然。
谢无舟不发一言,只是将修罗剑又拔出两分,然而,紧接着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般,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见状,从渊君笑了。
“谢无舟,你觉得你撑得到真正拔出修罗剑的那一刻吗?”
谢无舟拭去唇边血渍,笑的张扬肆意。
“我不在乎,只要能杀掉你就足够了。”
闻言,从渊君面上的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无踪,没有像之前一样嘲讽对方不自量力。
顾清影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两人的谈话内容,但他能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再结合他对谢无舟的了解,基本上能猜出个七八分。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顾清影等不了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无舟去送死而自己什么也不做。
他不想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后苟延残喘了,那样也太痛苦了。
顾清影颤抖着手提起风月,纵身一跃,冒着灵脉尽毁的风险直直劈下,竟生生劈开压境黑云,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谢无舟衣角时,仿佛冥冥之中有种无形的屏障般,风月的攻势瞬间被反弹了回来。
顾清影生生受下这一击,顿时闷哼出声,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死心般的再次出剑,结局并无不同。
纵使他千疮百孔,也不能靠近对方一丝一毫。
谢无舟忙稳住心神,一咬牙,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这些,转而再度拔剑。
此时,修罗已出鞘七分。
黑云再度低沉沉地压来,乍一望去,像是盘旋在人头顶般。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嗡鸣,紧接着一道银白闪电划破长空,像把利剑般,撕破墨色天幕。没有片刻喘息,眨眼间,数道雷电如蜿蜒的长蛇将半空中的两人团团包围在内。
从渊君眉头紧皱,终于不再袖手旁观,然而,他甫一动作,很快便如同被什么东西电到般忙抽回手。
“以身殉魔?”从渊君沉声道,“谢无舟,你和你的父亲一样蠢。”
修罗剑乃上古魔神所持兵刃,是凶邪煞器,想要展露出它的全部威力,就得付出代价。
说到底,不过一命换一命。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
像是一只巨鼓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他心头,从渊君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当即不堪忍受,伸手捂住双耳。然,那些雷鸣像是具有极强的穿透力般,声音不减反增,一下一下,仿佛要震碎他的全身经络。
顾清影一愣。
这是……引天雷。
这三个字冒出头的那一瞬间,他脸色蓦地煞白。
“谢无舟!!!”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顾清影以往不是没有见过引天雷,可那只有即将化神的修士身殒之际才能触发,而且大多数只会有一道。
谢无舟尚不到化神期,就能引发如此多的天雷。
只有一种可能……
顾清影心头闪过两个字眼——
献祭……
就在这时,天地勃然色变,远处山崩地裂,顾清影脚下的地面陡然间震颤不已,他一个没站稳朝后跌去,脊背狠狠撞上了一棵粗壮高大的树,树木生生断裂开来,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顾清影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修罗剑已经全部拔出,一切都已无力挽回。
谢无舟强压下喉头不断涌出的鲜血,将通体墨色的长剑横在自己面前,随即两指并拢划过剑身,留下一道蜿蜒扭曲的血痕。然而,很快那道血痕便消失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般。
剑身黑中透红,在电闪雷鸣的折射中散发出诡异的红光,眨眼间就将从渊君吞噬其中。
谢无舟好似终于松了口气,缓缓垂下了手。
视野里猛然出现一抹红,谢无舟先是呆滞一瞬,随后眨了眨眼,周遭所有的事物都像是一瞬间被笼罩上了一层红色的薄纱,然后开始虚化,模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显得笨拙迟钝。
然而,谢无舟却只觉得轻松。
七窍流血,五感渐失,那说明他成功了……
接下来,就只剩消失了。
谢无舟缓缓阖上了眼,身体开始朝后栽去,仿佛空中的一片云彩,风一吹便散了。
修罗剑似有所觉,周身煞气猛然暴涨数倍,红光朝四周席卷而去,膨胀过后紧接着转瞬即逝,化为一点虚幻缥缈的光亮,消散在这世间。
顾清影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冲了出去,他伸手似乎想要接住什么,然而,对方的身影却在半空中就已经消散了一半,近乎透明。
“谢无舟……”顾清影顿时六神无主起来,一向聪慧的他,此时却不知所措地像个孩子。
献祭的人会先失去五感,随后□□开始消散,而灵魂,则会回归修罗剑,化为浩瀚剑灵中的一部分。
此时的谢无舟处在消亡的边缘,失去听觉的他按理来说应该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可偏偏,冥冥之中他就是感觉有什么人在喊他。
意识消散之际,他终于选择回应。
“师尊,我们赢了……”
顾清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最终却也只捧到一点微弱的光亮。
雷鸣消失,黑云也终于散去,可四周却只剩下他一人。
又剩他一人……
顾清影喉头溢出一丝呜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似乎是怕泪水打湿什么珍重无比的东西一般,他颤抖着合上了手,将那点尚未完全消散的光亮虚虚笼罩在他手心。
“谢无舟……你凭什么擅作主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华发自他肩头垂落,披散在地上,顾清影跪坐于地,身形显得单薄脆弱。
经过这场浩劫,他身上再也窥不出任何一点昔日里高高在上的仙尊摸样,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整个人狼狈至极。
顾清影觉得,或许是上天不愿放过他,这才一次次将他打入泥潭,逼着他一步步在泥地里打滚,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离他远去。
这是对罪大恶极之人最终的惩罚。
是对他的惩罚。
“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顾清影几度哽咽,“想让大家活着……”
——
静谧的林间,有人拨开枝叶靠在树干上不住喘息。
天边陡然闪过一抹红光,紧接着转瞬即逝。
祝弦之愣了一下,哪怕看不见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感知力,恰恰相反,在失去视觉后,他的感知能力甚至比以往还要好上一些。
察觉到那抹红光的来源后,祝弦之指节无意识收紧,直接扒拉下来了一块树皮。
他瞧也没瞧就转手丢了出去,随后终于回过神来,无奈叹息一声。
他前半生大起大落惯了,以至于此刻竟生不出什么太多的情绪来。
祝弦之收拾收拾心情,没再多待,而是转头朝山下行去。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已不再是修士,而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医馆大夫,修真界的事他插手太多反倒对双方都不利。
祝弦之跌跌撞撞下了山,忍不住在心底抹了把汗。
……这真瞎和装瞎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原本一个时辰就能下山的事他硬是给熬到了天黑。
离开石阵山,镇上的路相对而言就要平稳许多,祝弦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同仁医馆的巷子拐去。
推开医馆的大门,他理了理衣袍,准备去堂屋继续算他先前没算完的账。
祝弦之性格洒脱,放荡不羁,这一点哪怕是后来当了大夫仍是没变。然而,抛去修士这一身份,这点带给他的可以说是弊大于利了。
他行医常常看心情,偶尔善心大发也会大手一挥分文不取,像是庸医的时刻就要相对显得少一些了,顾清影那次不过是他突发奇想坑了故人一笔,更何况,他用的药材的确价值不菲,价格高些也在情理之中。
同行的其他医馆对他往往都没什么好脸色,他们治病医人只是单纯的为了赚钱养家糊口,而祝弦之虽然也是这样,但他的行为却跟玩似的。
越来越多的病人都选择去同仁医馆看病,导致其他医馆生意萧条,没生意就没银子,俗话说得好,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祝弦之这样随性,也算是间接的砸了人家饭碗。
于是,后来同仁巷这一块儿,就剩他一家医馆了,其他人家都迁至别处去谋生了。
祝弦之倒也乐观,一个人过的悠哉悠哉,索性大手一挥直接把医馆名改为同仁医馆,‘垄断’了整条巷子的行医权。
但这样随性的代价就是,穆大夫入不敷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他平时的那些糊涂账到最后还是一一报应在了他身上。
自那之后,祝弦之就决定每月整理一次账目,他现在就一普通人,好歹得给自己留点钱讨生活。
随性的穆大夫终是迫于无奈向现实低了头。
祝弦之慢悠悠地踱步到堂屋正门,熟练地进屋坐在了自己的太师椅上。
他二郎腿一翘,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薄子,然而,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了某个冰冷的物什。
祝弦之嘶了一声,他看不见东西,便只得放在手里细细把玩,将它的样貌在心底描摹出来。
似乎……是枚玉佩?
祝弦之心头一喜,不由得想是不是他的善举感动到了哪路大侠,对方这才送来玉佩表以谢意?
然而,这个不切实际的念想很快被他驳回了。
玉佩上的纹路祝弦之越摸越觉得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曾在哪见过。
没办法,年纪大了记性总不如以前好。
等等……
祝弦之手头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抛下玉佩,那动作活像是丢什么烫手山芋。
……冷静,这世间刻有观音的玉佩不计其数,不一定就是它,再者,对方不可能知道他医馆的具体位置。
想通以后,祝弦之稍微松了口气,就在他欲收回手时,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硬地给摁了回去。
对方的掌心紧紧贴在他手背上,抓住玉佩不松开,攥的他骨节生疼。
祝弦之心头一沉。
不应该啊,他医馆都破成这样了,到底是哪路盗贼想不开来他这里入室抢劫啊……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祝弦之难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
“你想去哪,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