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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归京·沈擎以退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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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北疆,风里还带着沙土的腥气。黑石峪是个不起眼的小隘口,两边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道,向来是北漠游骑骚扰的必经之路。沈擎亲自来了,不是大阵仗,只带了五百轻骑。探子报说有一支百人左右的北漠骑兵近日在这片活动,抢了几个小部落的牛羊。按说这种事用不着他亲自出手,但柳承宗的人最近在北疆的关照太过明显,他得亲自来看看。
结果就出了岔子。情报说那支骑兵只有百人,实际到了却近两百。箭矢也有问题,三成射出去就飘,箭头不知掺了什么劣质铁料,碰上北漠人的皮甲都扎不透。更麻烦的是,本该从西侧包抄的一支小队,因为向导领错了路,迟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到。
仗还是打赢了。沈擎的兵到底是百战老卒,硬是靠着手里的刀和身上的甲,把那支北漠骑兵逼进了峪口深处,歼了大半。但代价也不小,折了三十七个,伤了六十多。对于一个本该碾压的小规模清剿来说,这伤亡太重了。
打扫战场时,一个亲兵从地上捡起支断箭,脸色难看地递给沈擎:“侯爷,您看。”
箭杆上烙着兵部的印。是年初刚拨下来的新箭。
沈擎接过断箭,手指在箭头上摩挲。那铁质粗糙,边缘甚至有毛刺。他没说话,只是把箭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变了味。“镇北侯轻敌冒进,损兵折将,有辱国威”,这是最客气的说法。还有更难听的,说沈擎年老昏聩,指挥失当,葬送士卒性命。甚至有人暗示,这场败仗是沈擎故意为之,为的是向朝廷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
朝会上,几个柳党官员轮番上阵。
“陛下!沈擎身为镇北侯,执掌北疆军务多年,竟连一支百人骑兵都剿灭不了,反折损数十士卒,此等用兵之能,岂能再担重任?”
“臣附议!北疆乃国之北门,岂能让一败军之将继续执掌?臣请陛下严查此战失利缘由,若确系沈擎之过,当夺其兵权,另择良将!”
“陛下圣明!沈擎年事已高,早该回京荣养。此番失利,正是天意示警……”
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慷慨陈词,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几个官员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沈擎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战虽有不顺,但毕竟歼敌近百,也算小胜。”
这话听着是回护,实则绵里藏针。歼敌近百是“小胜”,那折损数十又算什么?
柳承宗适时出列:“陛下仁厚。但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安危,岂能因旧功而掩新过?臣以为,沈擎此番失利,纵然情有可原,也当有所惩戒,以儆效尤。”
皇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柳卿所言有理。那依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臣不敢妄言。”柳承宗躬身道,“但按律,将领作战失利,当回京述职,听候发落。”
皇帝点点头:“那就依卿所言。下旨,申饬沈擎用兵不慎,令其即刻交卸北疆防务,回京述职反省。”
圣旨传到北疆时,正是黄昏。沈擎在大帐里接的旨。传旨的太监念完,将圣旨递过来。沈擎双手接过,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倒是帐里几个将领忍不住了。
“侯爷!这分明是柳承宗那老贼……”
“闭嘴。”沈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传旨太监:“有劳公公远道而来。老夫即日便安排交接,尽快回京。”
太监走后,大帐里炸开了锅。
“侯爷!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这场仗是怎么回事,您心里清楚,弟兄们心里也清楚!是柳承宗的人在后勤上动手脚,是那些狗娘养的给假情报!”
“就是!咱们这就上书,把实情禀报陛下!”
“对!老子倒要看看,柳承宗那老贼敢不敢对质!”
沈擎摆摆手,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上书?对质?你们觉得有用吗?”
众人语塞。
“这场仗,柳承宗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沈擎说,“情报是错的,箭矢是劣的,向导是故意带错路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但证据呢?兵部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拨给北疆的箭矢都是上等好铁。向导是本地猎户,说是‘不熟山路’。至于情报……谁又能证明那支骑兵不是临时增援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暮色苍茫,远山如黛。
“陛下这道旨意,不是要治我的罪,是要给我台阶下。”沈擎的声音很平静,“柳承宗要扳倒我,陛下要制衡柳承宗。把我调回京,柳承宗得了面子,陛下得了里子,我也得了退路。”
“可是侯爷……”一个老将红着眼眶,“北疆是您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啊!”
沈擎转过身,看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正因为我守了一辈子,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我在北疆,柳承宗的手就能伸到北疆。粮草、军械、情报,处处受制。陛下不会让我同时掌控朝堂和边疆。我回京,他的手就得收回去。”
“那北疆怎么办?”
“交给你们。”沈擎说,“王副将会暂代军务。他是老人了,知道该怎么做。粮草军械的事,我会在京里想办法。至于柳承宗的人……我走了,他们也就没理由再盯着北疆不放了。”
帐里沉默下来。众人明白侯爷这是要以退为进。
三日后,沈擎启程回京。只带了五十亲兵,轻车简从。北疆各营将领都来送行,在辕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都起来。”沈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了三十年的土地,“守好北门。等我回来。”
马蹄踏起尘土,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七日后,镇北侯府重新开了大门。
沈擎回京的消息早已传遍。侯府闭门谢客,只留几个老仆洒扫庭院。对外只说侯爷奉旨反省,不见外客。
柳承宗那边确实没再穷追猛打。把沈擎调离北疆,削弱其兵权,已经达到了目的。再逼下去,反而会让皇帝起疑。朝堂上那些弹劾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人都回京了,还弹劾什么?
只有少数人看明白了这步棋的深意。
沐曦苑密室里,慕容昭听完吴师爷的禀报,沉默良久。
“外祖父这是……”她轻声说,“回来给我当定海神针了。”
吴师爷点头:“侯爷在京,柳承宗的人就得收敛些。宸极司那边,也得掂量掂量。”
“不止。”慕容昭说,“外祖父在朝中旧部众多,虽大多不在要职,但根基深厚。他在京,那些人就有了主心骨。柳承宗再想动我们,就得先过外祖父这一关。”
她走到暗格前,打开,看着里面那枚玄铁指环和那幅画。
南煜的路通了,外祖父回来了。两条线,一条在明,一条在暗,都握在了手里。
“告诉容璎。”慕容昭转身,“云霞台和南煜的贸易,可以做得再大些。现在,我们有底气了。”
吴师爷领命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慕容昭独自站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指环冰凉的触感传来,那个螺旋状的圆硌在指腹,清晰而真实。
安好,已定。
道通,路开。
人归,势成。
四句话,十二个字,却像四根柱子,撑起了她脚下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盘棋,终于不再是死局了。
夜色渐深时,镇北侯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沈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北疆地图。烛火跳动,将他花白的头发映得愈发苍老。
但他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
笔尖在地图上移动,划过黑石峪,划过北疆各营驻地,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
退,是为了更好地进。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昭儿,外祖父回来了。
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替你撑几年。
他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一点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像无声的守望,像蛰伏的力量。
长夜漫漫。
但天,终究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