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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祖孙·无声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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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外的巷子静得异样。
巷口茶摊上坐着两个人,已经换了第三壶茶。斜对面笔墨铺的掌柜立在檐下,手里捏着支笔,眼睛却看向巷子深处。街角卖炊饼的老汉今日收摊格外晚,炭炉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所有暗处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慕容昭被春棠搀着下车,脚步虚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今日穿了身素青宫装,外罩银灰斗篷,整个人裹得严实。春棠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个小小的食盒,里头是几样温补的药材,还有一罐新制的蜜饯。侯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巷子里的人都听见:“老奴给殿下请安。侯爷在厅中等候,请殿下随我来。”
“有劳。”
慕容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没看巷子里的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任由春棠搀着往府里走。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巷子里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庭院里很安静。青石板路两侧的老松正抽新芽,嫩绿的针叶在春日的风里微微颤动。角落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雪。但慕容昭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正厅的门敞开着。
一道竹帘从梁上垂下,将厅堂隔成两半。帘子是细竹编的,密得只能隐约看见帘后卧榻的轮廓,还有榻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帘前摆着一张椅子,离竹帘约莫五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探病该有的分寸。
“殿下请坐。”管家引慕容昭在椅中坐下,又示意春棠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侯爷病体未愈,遵医嘱需隔帘静养,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慕容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竹帘上。帘后的影子一动不动,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双眼睛正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她。
静了片刻。
帘后传来咳嗽声,沙哑,断续,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接着是沈擎的声音,带着久病的疲惫和虚弱:“老臣给殿下请安。病中失仪,还请殿下恕罪。”
“外祖父不必多礼。”慕容昭说,声音恭敬而疏离,是标准的皇室公主对臣子的语气,“听闻外祖父回京后身体不适,我心中挂念,特来探望。这些药材和蜜饯,是太医院配的方子,外祖父可让府里人按方煎服。”
“殿下有心了。”沈擎的声音低下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气息不继,“老臣无用,在北疆打了败仗,损兵折将,累陛下忧心。如今回京养病,还要劳烦殿下来看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惭愧。”
“外祖父言重了。”慕容昭轻声打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圣明,知外祖父忠心为国,戍守北疆三十载,功在社稷。此番让您回京,是为让您好生将养,待身体康复,再为朝廷效力不迟。”
竹帘后静了静。
咳嗽声又起,这次更重了些,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殿下说得是。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定当谨遵圣意,静心养病,不敢辜负陛下厚望。”
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慕容昭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外祖父在朝中多年,历经风雨,”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最寻常的家常话,“想必比谁都清楚,有些病急不得,须得慢慢调养。药下得猛了,虎狼之剂,反而伤身。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才是长久之道。”
帘后沉默了一瞬。
“殿下说得极是。”沈擎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迟缓,“老臣这把年纪,这副身子骨,确实急不得。只能慢慢将养,等元气慢慢恢复,等身子自己好转。”
慢慢将养,等时机成熟。等元气恢复,等身子自己好转。
慕容昭心中了然。她抬眼看向竹帘,虽然看不清帘后人的面容,却能感觉到那里投来的目光。
“我前日读医书,”她继续道,声音依旧轻缓,像春日的溪水流过卵石,“上面说,久病之人最忌劳神思虑。忧思伤脾,郁结伤肝,于康复大为不利。外祖父既然养病,便该少思少虑,放宽心怀。朝堂上的事,边关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您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
“殿下博学。”沈擎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老臣记下了。定当少思少虑,安心养病。”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祖孙二人隔着那道竹帘,用最寻常的对话,传递了最要紧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在明处,每层意思都在暗处。监视的人听见的只是病弱公主对病中外祖父的寻常关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些话里藏着怎样的默契。
慕容昭扶着椅子站起来。坐得久了,腿有些麻,起身时身子晃了晃,春棠连忙上前扶稳。
“时辰不早,我就不多打扰外祖父静养了。”她说,声音依旧轻弱,“外祖父好生休息,药记得按时煎服。”
“殿下慢走。”帘后传来沈擎的声音,伴随着又一阵咳嗽,“老臣恭送殿下。”
转身时,慕容昭的裙摆扫过椅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脚步依旧虚浮,被春棠搀着缓缓走出厅堂。侯府管家躬身送她们到门廊,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马车驶出侯府大门时,巷子里的目光依旧追着。茶摊上的两人放下茶杯,目光在马车帘子上停留片刻。卖炊饼的老汉开始收拾摊子,炭炉里的火渐渐熄灭。笔墨铺的掌柜转身回了店里,门板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内,慕容昭闭着眼靠在软垫上。春棠小心地将食盒放在一旁,低声问:“殿下,可要喝点水?”
“不必。回去再说。”
她知道沈擎听懂了。那些关于养病、关于静待、关于莫要劳神的话,每一句都在告诉他现在的处境和该做的事。
侯府书房里,沈擎站在窗前。
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背脊挺直,毫无病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管家推门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已经走了。巷子里那些人还在,茶摊上那桌刚结账。”
沈擎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夜色像浓墨般泼进庭院。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点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静心养病,莫要劳神,静待时机。昭儿把该说的都说了,用最隐晦的方式,在最高明的监视下。这孩子在绝境中长出的心智,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沈擎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烛火尚未点燃,书房里昏暗一片。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静待。
那就静待。
既然昭儿让他等,他就等。装病,装老,装糊涂。这些他在北疆三十年早就练得炉火纯青。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那些算计权衡,他见得多了。如今不过是换个方式,换个战场。
等时机成熟,等昭儿需要他的时候,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次。
窗外传来打更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梆子敲在更鼓上,闷响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某种催促。
沈擎起身点燃了烛台。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独。南煜的路铺好了,昭儿在黑暗中蛰伏,而他,会成为那道最后的屏障。
他拿起桌上那本兵书,翻开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那些名字,那些旧部,都还在。这些年或明或暗,总还有些联系。但还不是时候。
烛火又跳了一下。
沈擎合上书,将纸条小心地夹回原处。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还有远处隐约的花香。
夜色正浓,长夜漫漫。
但天亮,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