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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用棋·帝心操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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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药味似乎淡了些。皇帝慕容弘毅靠在暖榻上,手里捏着份奏章,目光却落在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柳承宗立在御案前三步处,刚说完漕运的事。他垂手站着,姿态恭谨,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皇帝的神色。
静了片刻。
“柳卿啊。”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后的虚弱,语气却温和得像在闲谈,“朕近日总想起沈擎那个老家伙。”
柳承宗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镇北侯忠勇,确是国之柱石。”
“柱石?”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在北疆守了一辈子,如今回京养病,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心灰意冷了。”
柳承宗没接话。这话不能接。
皇帝的目光移向窗外,声音低下去:“还有昭儿那丫头。病恹恹地在沐曦苑躺着,太医去了好几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前几日梦见了沈容……她走的时候,拉着朕的手,说要朕照看好昭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朕这个父皇,做得实在不算好。”
柳承宗垂着眼,脑中念头飞转。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对慕容昭生出了愧疚,还是另有所图?是试探他柳承宗的态度,还是想借他的手做什么?
短短几息间,千百个念头闪过。最后他定了神——无论皇帝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话都不能顺着接。沈擎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若是皇帝再对慕容昭心软,往后的事就更难办了。
“陛下仁德。”柳承宗躬身道,语气恳切,“但臣以为,镇北侯既是国之重臣,便当以国事为重。北疆安危关系社稷,即便养病在京,也当时时关注北疆动向,万不可因私废公。”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至于七公主,自有太医悉心照料。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过于忧心。臣愿为陛下分忧,可令兵部、户部对北疆后勤防务多加关注,确保万无一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定皇帝的“亲情”,又把关注点引向了“国事”。既表达了忠心,又把监控沈擎的任务揽了过来。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那光转瞬即逝,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柳卿真乃朕之肱骨。”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欣慰,“所思所虑,皆在社稷。那北疆之事,就有劳柳卿多多费心了。”
柳承宗躬身应下:“臣遵旨。”
从御书房退出来时,柳承宗脚步依旧沉稳。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眯了眯眼,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皇帝那番话,绝不是无心之言。那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是想借他的手继续压制沈擎,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怎样,话已经说出去了。兵部、户部对北疆的“关注”必须加强。不是明着打压,而是用更精细的手段——粮草拨付慢一些,军械调配严一些,奏报批复拖一些。这些手段不见血,却能一点点磨掉沈擎的锐气,耗掉他的精力。
至于慕容昭……柳承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个快死的公主,就算皇帝真有心照拂,又能如何?
两日后朝会,皇帝的“棋”又走了一步。
议完几件朝政后,皇帝忽然提起皇子们的事。“几位皇子年岁渐长,也该历练历练,为朕分忧了。”他靠在御座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成年皇子站在前列,闻言纷纷低头。
“老三。”皇帝看向三皇子慕容晅,“你平日喜好诗文,便去礼部协理些文教之事吧。科举在即,多看看,多学学。”
慕容晅出列,躬身领旨。他是高贵妃所出,母族势大,本人又聪慧,在朝中颇有些人望。这个安排,既给了他体面,又没给实权。
“老五。”皇帝又看向五皇子,“你性子活泼,去工部观摩观摩。治水修路,都是关乎民生的大事。”
五皇子是另一个妃嫔所出,母族不显,但本人骁勇,在军中有些名声。工部虽不如兵部显赫,却也是个能做事的地方。
接着皇帝又点了几个皇子,有的派去户部学习钱粮,有的派去刑部熟悉律例。职位都不高,权力都不大,却恰好能让他们互相牵制。
三皇子去了礼部,五皇子去了工部,七皇子去了户部……每个人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既不让任何一方坐大,又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有盼头可想。
朝臣们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皇帝在平衡,在布局。皇子们各有所得,各有所失,谁也别想独占鳌头。
退朝后,御书房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曹无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垂手待命。
“柳承宗那边,开始动了?”皇帝问,眼睛没抬。
“是。”曹无妄的声音尖细平稳,“兵部已经下了文,北疆往后三个月的粮草拨付,要‘仔细核对’。户部那边,军械采买的奏报也压着没批。”
皇帝嘴角微勾:“他倒是听话。”
“至于几位殿下……”曹无妄继续道,“三殿下今日午后便去了礼部,五殿下明日去工部。各部尚书都收到了陛下的口谕,会‘悉心教导’。”
“悉心教导?”皇帝轻笑一声,“是悉心盯着吧。”
曹无妄垂首不语。
皇帝放下镇纸,看向窗外。暮色渐沉,宫墙的轮廓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森严。这座宫城,这座江山,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柳承宗、沈擎、慕容昭、诸位皇子……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是那个执棋的人。
每一颗棋子怎么走,走到哪,都在他算计之中。柳承宗以为自己在压制沈擎,却不知这压制本身,就是皇帝要他做的事。皇子们以为自己在争夺未来,却不知他们的每一步,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至于慕容昭……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
那枚棋子现在还有点用。南煜那条线,柳承宗的忌惮,沈擎的牵挂……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只要她还能牵动这些线,就还有活着的价值。
但价值,也是可以计算的。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弃,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沐曦苑那边。”皇帝忽然开口,“继续盯着。她和南煜的往来,她和沈擎的联系,她身边那些人的动向……朕都要知道。”
“奴才明白。”
曹无妄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白玉镇纸,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就像这盘棋。每一步都要算准,每一子都要落稳。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
要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却都不能倒下。要让他们都有希望,却都不能得逞。要让他们在这棋盘上拼命挣扎,却永远逃不出执棋人的掌心。
这才是帝王之术。
夜色彻底吞没宫城时,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棋谱。他执黑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颗。
然后执白子,在另一处落下。
黑与白,在棋盘上交错。像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像人心深处那些算计谋划。
皇帝看着棋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盘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