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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风至·南煜信物 ...

  •   子时三刻,沐曦苑内一片死寂。温泉的水汽在夜色中凝成薄雾,笼着苑内稀疏的灯火。听泉暖阁早已熄了灯,连守夜的宫女也靠在门边打起了瞌睡。

      密室的门从内侧无声滑开。

      慕容昭没有点灯,借着通风孔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容璎的身影从石阶上缓步走下。她今日穿了身墨蓝色的夜行衣,外罩灰扑扑的斗篷,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容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约莫一尺见方,盒面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慕容昭的目光在木盒上停留一瞬。“怎么来的?”

      “陆将军安排的路径。”容璎将木盒放在石桌上,“从后山密道进来,绕开了苑内所有明暗哨岗。”她解开斗篷,露出左手。食指指尖有道新鲜的、细如发丝的划痕,已经结痂。

      慕容昭没有追问那道伤口的来历。她看向木盒:“南边来的?”

      容璎点头,指尖抚过盒盖边缘,却没有立刻打开。“三个月前,我启用了那条‘云岭道’。这是最后的存货,用一次,少一段。”她的语气平静,却让密室里的空气沉了沉。慕容昭知道云岭道——那是横穿两国边境险峻山区的绝密小道,靠的是几代采药人和猎户用性命趟出来的路。路险,人少,代价高昂,但寻常的盘查哨卡根本摸不到脉络。

      “东西怎么送来的?”慕容昭问。

      “辗转三次。”容璎说,“第一次走商队,混在送往南煜边境的药材里。第二次换马帮,翻过野狼岭。最后一次由一名死士贴身携带,徒步穿越七十里无人区,在约定的山□□接。送抵时,那人带了口信。”

      慕容昭抬眼。

      “物到,路断。”

      四字落地,密室里有片刻的寂静。路断,意味着这条云岭道的最后一个环节已经暴露或损毁,今后再难启用。用一条经营多年的绝密信道,换这一盒东西和一句口信。

      慕容昭的手轻轻按上盒盖。紫檀木触手温润,带着长途跋涉后残留的寒意。她掀开了盖子。

      盒内没有书信。

      左边是一枚玄铁指环,造型古朴,通体黝黑,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哑光。右边是一卷画轴,宣纸的轴头已经磨得光滑。

      慕容昭先拿起那枚指环。入手极沉,触感冰凉。她将指环凑到油灯下,缓缓转动。内壁光滑,但在某个角度,灯光恰好掠过时,她看见了一道极细微的刻痕——一个螺旋状的、首尾相连的圆。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符号她认得。去年深秋,萧执离京前夜,在西院书房昏暗的烛火下,他曾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过这个图案。“若有一日,你收到带此印记之物。”那时他的声音很轻,“便是我在南边站稳了脚跟。安好,已定。”

      慕容昭将指环紧紧攥在手心。玄铁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又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闭上眼,有那么一瞬间,耳边仿佛又响起离别那夜的风声。他做到了。他真的在那片陌生的国土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不仅活着,而且站稳了。

      慕容昭重新睁开眼时,眸中波澜已平。她将指环轻轻放在桌上,转向那卷画轴。

      丝绳解开,宣纸徐徐展开。

      是一幅《南煜江山雪霁图》。画技算不得顶尖,笔触甚至有些潦草。但意境开阔——远山覆雪,层峦叠嶂,一条大江从山峡间奔涌而出,江面尚未完全解冻,浮冰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近处几株老松挂满雾凇,枝干虬劲。更远处,城池的轮廓在雪后初晴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整幅画没有题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干干净净,只有墨色与留白。

      慕容昭的手指抚过画面上的远山。宣纸细腻的纹理在指尖留下微妙的触感。她仿佛能透过这幅画,看见那个人独自站在高处凭栏远眺的背影。看见他眉眼间的疲惫尚未散尽,却已经挺直了脊梁。

      没有信件,是因为信件太危险。而这样一幅画,这样一枚指环,却无法作假。它们跨越千里山河,穿越重重封锁,用一条信道的彻底断绝为代价,只为了传递最简单的两个信息:我还活着。我站稳了。

      足够了。

      慕容昭缓缓卷起画轴,丝绳重新系好。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指环重新被拿起。慕容昭将它举到眼前,对着油灯又看了一眼。内壁那个螺旋状的圆,在光线下清晰无比。她沉默片刻,将指环套进左手食指——略有些松,但不会脱落。

      玄铁的凉意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同化。

      “云岭道既断,暂勿强行重建。”慕容昭开口,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既已定,我们便按我们的节奏继续。”

      容璎点头:“我明白。南边既然通了这道口子,往后或许能有别的法子。只是需要时间。”

      “不急。”慕容昭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指环,“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走到密室墙边,打开暗格,将画轴小心放入。又看了一眼手上的指环,终究没有摘下。

      木盒被重新盖好。容璎将它收回斗篷内。“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辞。”

      “路上当心。”

      容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重新披上斗篷,朝慕容昭躬身一礼,转身走上石阶。密道的门无声开合,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密室重归寂静。

      慕容昭独自站在油灯旁,低头看着手上的指环。玄黑的色泽与她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个隐秘的刻痕藏在指环内侧,除了她,无人知晓。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环硌在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这不是情意绵绵的馈赠。这是一道来自远方的、沉甸甸的回应。是对她在质子府那些日夜周旋的回应,是对她险死还生、咬牙撑到今日的回应。他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纵然相隔千里,纵然山河阻隔,但那个曾在北宸为质、与她订立半年之约的南煜皇子,如今已经成了一国之君。他站稳了,他记得诺言。

      慕容昭走到通风孔下,抬眼望去。夜色正浓,看不见星光。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蛰伏的黑暗里,终于照进了一缕确认的光。

      她转身走回桌边,吹熄了油灯。密室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通风孔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黑暗中,慕容昭轻轻摩挲着指环内侧那个螺旋状的圆。

      安好,已定。

      那么接下来,该走我们的路了。

      她推开密道的门,身影没入黑暗。石壁在身后无声合拢。而指环的凉意,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火种,在她指间无声燃烧。

      夜还很长。

      但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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