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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影子·帝国成型 ...

  •   西市最北边的巷子深处,铁锤敲击生铁的声响从早响到晚。铺面不大,门脸斑驳,檐下挂着几把半成的柴刀和锄头,看着与京城千百个打铁铺子没什么两样。后院却深,三面高墙围着,只留一扇窄门。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院子,将堆积的生铁料和煤块投出浓黑的影子。陆沉舟扮作南边来的商队护卫,粗布短打,腰间挎着把寻常的腰刀,脸上抹了些煤灰,看着风尘仆仆。他正蹲在地上,翻检着几块铁料,手指在粗糙的表面划过。

      铺主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胸前有道旧疤。他拎着锤子站在炉边,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滴在夯实的泥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些料,成色还行。”陆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混在风箱的呼啦声里,“就是火候得再足些,打出来的家伙才经用。”

      铺主没抬头,依旧盯着炉火,手里的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三下。两声重,一声轻,间隔分明。那是确认身份的暗号。

      陆沉舟走到铁砧旁,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定金。剩下的,等货齐了再结。”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着铺主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被铁锤又一声敲击盖了过去。

      “从今日起,没有影刃了。”陆沉舟的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钉进对方耳中,“只有眼睛,只有耳朵。把你手下那些人,散出去。茶馆酒肆缺伙计,码头缺苦力,更夫铺缺学徒,街面上哪处缺人手,就往哪处塞。”

      铺主抡锤的动作顿了顿,锤头落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没看陆沉舟,目光依旧盯着那块烧红的铁料,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上面。但陆沉舟看见他脖颈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弛。

      “多看,多听。”陆沉舟继续说,手指在铁砧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那是另一套只有他们懂的暗语,“少说,不争。街面上流传什么话,码头上进出什么货,衙门里当差的最近在忙什么,达官贵人府上有哪些生面孔进出……这些,才是你们现在要盯的活儿。”

      铁锤再次落下,这次是五下连击,节奏古怪。铺主终于转过脸,汗水淌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神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一息。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刀刃入鞘般的收敛。

      “明白了。”铺主哑声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弯腰从水桶里舀了瓢水,泼在铁砧上,滋啦一声白汽蒸腾,将两人的面孔都掩在雾气后头。“东家放心,这批料,一定给您打扎实了。”

      陆沉舟点点头,不再多说。他收起布包,转身往外走,脚步踏在碎煤渣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铺主已经重新抡起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那块渐渐暗下去的铁料。火光映着他汗湿的脊背,肌肉随着每一次发力绷紧又放松,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

      窄门在身后合拢,将铁锤声关在里面。巷子外头,西市的喧哗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陆沉舟混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城东四海茶馆的招牌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二楼临窗的角落,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名将夜袭敌营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靠楼梯口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手里捧着茶壶,眼睛却不时扫过楼下街面。

      他是三天前来的,说是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没了,只想寻个活儿混口饭吃。掌柜见他手脚勤快,人也机灵,便留下在茶馆打杂。少年不太说话,总低着头做事,擦桌子、续茶水、收拾瓜子壳,动作麻利又安静。

      此刻他正提着铜壶给一桌客人添水。那桌坐的是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边喝茶边低声交谈,说的正是近日漕粮北运的事。

      “听说淮安闸口又堵了,这回可不是天灾。”

      “小声些。我有个表亲在户部当差,说里头水深着呢。光是疏通费,这个数……”其中一人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少年添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稳稳注入茶碗,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他垂下眼睑,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将那两个行商的话一字不落刻进心里。添完水,他拎着壶退开,又去收拾隔壁桌的残盏,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那两人一眼。

      与此同时,城南码头。

      正是卸货的时辰,漕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苦力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抬,将一袋袋粮米、一箱箱货物搬下船。人群里有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却异常结实,扛着两袋米走得稳稳当当。他脸上蒙着汗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却像装了机簧,每走一趟,目光便在码头各处扫过。哪艘船卸的是什么货,哪些人在监工,哪些生面孔在远处观望,全收进眼底。

      晌午歇工时,他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凉水啃干粮。旁边几个苦力在闲聊,说昨夜有艘船半夜靠岸,卸的货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搬货的人都不是码头上常见的脚夫。

      汉子闷头啃饼,耳朵却竖着。等那几人说够了散开,他才慢吞吞起身,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重新走回货堆旁。下午有一批从北边来的皮货要卸,他得去占个好位置。

      城西乞丐聚集的破庙后巷,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正蜷在墙根晒太阳。他头发蓬乱,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怀里抱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有路人经过,扔下两个铜板,他忙不迭磕头道谢,声音嘶哑难听。

      没人知道,三天前这老乞丐还是影刃里最擅长潜行追踪的好手,腿上的伤是去年追查柳党一支私兵时留下的。此刻他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将巷口进出每个人的衣着、神色、交谈的只言片语全记在心里。傍晚时分,两个衙役打扮的人匆匆从巷口走过,低声交谈中漏出柳府、夜宴、贵客几个词。老乞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身下的破草席上极快地划了几下,随即又恢复成一滩烂泥般的姿态。

      而在城北一间快要关张的顺风镖局里,新接手的东家正在清点库房。此人四十来岁,面相憨厚,说话带着几分北地口音,自称原是在北疆跑货的,如今想安定下来。镖局原有三个老镖师,他都留下了,又招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看着是要正经经营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间镖局往后接的每一趟镖,走的每一条路线,停的每一个驿站,都会成为一张无形脉络上的节点。人、货、消息,将借着这最正当不过的名目,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流动。

      陆沉舟在城南的米铺买了半袋陈米,又以访友为名,在东城武馆街转了一圈。他换了身半旧的绸衫,看着像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背着手在各家武馆门前驻足观望,偶尔与门房攀谈几句,问的都是武师身手、学徒多寡这类寻常话题。

      午后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炭炉烧得正旺,饼香混着烟火气飘了半条街。摊主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刻,双手粗大,正低头翻着铁鏊上的饼。

      陆沉舟走过去,摸出两文钱:“老伯,来个饼。”

      “好嘞。”老汉应声,用油纸包了张刚出炉的饼递过来。陆沉舟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饼下极快地一触。一枚薄如蝉翼、卷成细筒的桑皮纸片从老汉指缝滑入陆沉舟掌心,而陆沉舟指尖同时弹出一粒极小的蜡丸,落入对方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陆沉舟接过饼,咬了一口,点点头:“手艺不错。”说罢转身便走,边走边吃,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老汉继续低头烙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翻饼时,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袖中那粒蜡丸滑入炉旁装炭的竹筐深处,被新添的炭块彻底掩住。

      黄昏时分,陆沉舟又出现在西市一家当铺。这回他扮作典当传家玉佩的落魄子弟,与朝奉讨价还价半晌,最后将玉佩押了二十两银子。临走前,他似是随口问起当铺可收古兵器,朝奉摇头说只收金银玉器。陆沉舟叹息一声,揣着银子出门,却在门槛处不慎落下一方汗巾。当铺伙计捡起来追出去,人已不见踪影。

      那汗巾被送到后院,半个时辰后,当铺掌柜亲自将一方叠得整齐的汗巾放入要送往城东某书铺的货箱夹层里。汗巾一角用米浆写了几行小字,需对着烛火才能看清,写的是近日西市几处货栈夜间进出异常频繁的简记。

      陆沉舟就这样在京城各处游走,一日之内变换三种身份,走过七八个街坊。他看,他听,他记。茶楼酒肆里流传的最新流言,码头货栈不寻常的货物吞吐,衙门差役换岗时的闲聊,甚至某位官员家仆采买时多买了些什么。这些碎片被他一一拾起,在脑中拼凑、比对、串联。

      夜幕降临时,他已出了城,沿着小苍山南麓一条几近荒废的樵径往上走。山路崎岖,林木渐密,四下无人,只有夜鸟偶尔啼叫。他脚步极轻,踏在落叶上几乎无声,身形在山石林木间时隐时现,如同真正的夜行者。

      半山腰有处断崖,崖边几块巨石错落,其中一块底部有个不起眼的缝隙。陆沉舟蹲下身,伸手探入,从怀中取出那卷桑皮纸,又添上几张自己白日记录的便条,一并塞进去。做完这些,他起身退开几步,目光扫过四周。夜色浓重,山林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梢。

      他在崖边站了许久,远眺山下京城的方向。万千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勾勒出这座庞大都城的轮廓。皇城在最中央,灯火最盛,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百官宅邸聚集的东城、富商云集的西市、鱼龙混杂的南城码头、清贫文士聚居的北城……每一处光点之下,都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而他的人,此刻正散在那片灯海之中。他们不再是整齐列队、刀剑出鞘的影刃,而是茶馆里续水的伙计,码头上扛包的苦力,街边卖饼的老汉,镖局里算账的东家。他们沉默地活着,沉默地看着,沉默地记着。

      陆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消散。他想起白日里在铁匠铺后院说的话。没有影刃,只有眼睛和耳朵。现在,这些眼睛和耳朵已经睁开,已经竖起。它们藏在最寻常的市井烟火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撒入水中的细沙,无影无形,却可能在某一天,聚沙成塔。

      山风渐疾,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灯火,转身没入山林深处。他手中那份简略的记录,柳党几个中层官员近日频繁出入醉仙楼,宸极司暗探在城西三条街巷的布控突然加密,将很快送到该收它的人手里。

      谢惊澜会从这些碎片中看出什么?慕容昭又会据此做出怎样的判断?陆沉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把曾经只会冲锋陷阵的刀,如今正在学习另一种斩切的方式。不是劈开血肉,而是剖开迷雾。不是斩断敌首,而是截取信息。

      夜色彻底吞没山林时,陆沉舟已回到沐曦苑外围。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缺口潜入,身形如狸猫般轻捷,落地无声。苑内灯火稀疏,听泉暖阁的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陆沉舟在暗处驻足片刻,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知道,那点光的背后,那个看似病弱不堪的女子,此刻或许也正看着窗外夜色,脑中盘算着与他们所有人性命攸关的棋局。

      而他,以及那些散落在京城各处的眼睛和耳朵,就是她在黑暗中布下的第一道无声的防线。不是墙,却隔绝窥探。不是路,却通往真相。

      陆沉舟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隐入苑内更深处的阴影中。夜色还长,明日,又会有新的碎片需要收集,新的脉络需要梳理。这座无形帝国的基石,正由他们一砖一瓦,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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