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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贺礼·商约暗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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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煜新帝登基改元的消息,是在三月末的朝会上正式传至北宸的。礼部尚书当庭宣读了那份用词恭谨的国书,言及永熙帝萧执承继大统,愿与北宸永修邻好。朝臣们按例称贺,皇帝慕容弘毅端坐御座之上,说了几句愿两国和睦的场面话。
真正引起些许议论的,是随国书一同抵达的另一份文书。一份以永熙帝名义发出、致云霞台商号的商贸询问函。函件通过正规的外交驿递送至鸿胪寺,再由鸿胪寺转交户部,最后落到云霞台手中。流程完全合规,内容也看似平常。新帝关注两国边境贸易,听闻云霞台在南北货殖上颇有建树,故特来咨询关于药材、皮毛等特定商品互通有无的可能。
在朝臣们看来,这不过是新帝示好的一种方式。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
消息传到沐曦苑时,已是午后。慕容昭正靠在暖阁窗边看书,小宫女进来添茶时低声说了句容姑娘递了帖子。慕容昭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直到夜深人静,密室的门才再次滑开。
容璎这次没有穿夜行衣,而是寻常的商人打扮。她将一个扁平的锦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书副本。“今日午后送到的。”容璎的声音很轻,“走的全是明路,从鸿胪寺到户部,再转到我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慕容昭接过文书。纸张是南煜官用的洒金笺,质地厚实。她展开,就着油灯细看。内容确实平常。开头是例行的客套,接着列举了几样南煜盛产而北宸稀缺的商品,询问可否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措辞得体,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慕容昭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文字上。
她盯着文书末尾那方朱红印鉴。印文是标准的南煜永熙帝玺,但印鉴的边缘在油灯斜照下,能看见一处极细微的、不自然的缺角。缺角的形状,像半片卷曲的叶子。
她的手指抚过那处缺角。接着目光移向文中几个段落。第三段、第七段、第十一段。这三段的序号在排版中被稍稍加粗,加粗的程度极轻,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察觉。
三、七、十一。
慕容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去年深秋,西院书房那盏将熄的灯。萧执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用印,边缘此处可做记号。若行文,第三、七、十一,这三处可藏消息。
那时她问为何是这三个数。
他答,三为生,七为转,十一为成。这是我们离开困局所需的步数。
现在,印鉴边缘有了缺角。文中第三、七、十一段被加粗。
慕容昭重新睁开眼,眸色在灯火映照下深如寒潭。她将文书平铺在桌上,指尖依次点过那三个段落。第三段写的是南煜特产药材的品相与产量。第七段谈及运输路线。第十一段则是结语,表达愿长期合作的意向。
单看内容,毫无破绽。
但将这三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
安。道。通。
慕容昭的指尖在纸上顿住。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在石壁上。
安,是他已安全,地位初固。道,是他为她重新铺就了一条路。通,是这条路已经打通,以此文书为凭。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容璎。“他传了两句话。”她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句,他已站稳。第二句,路已铺好,让我们接着走。”
容璎的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她看向那份看似平常的文书,又看向慕容昭。“所以这份商贸询问……”
“不是询问,是通告。”慕容昭说,“他在告诉我们,从今往后,云霞台与南煜的贸易,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做得越大越好,越引人注目越好。”
她将文书重新卷起,却没有放回锦匣。“你明日就去鸿胪寺和户部备案,以云霞台的名义正式回应这份询问。言辞要恭谨,态度要积极,列出我们能提供的货品清单,也询问南煜那边具体要什么。账目要做得清清楚楚,税额一分不少,流程完全合规。”
容璎立刻领会:“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云霞台是在正经做生意。”
“不止。”慕容昭说,“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云霞台只是一个想趁机扩大生意的商号,南煜新帝也只是想借贸易示好。至于这贸易背后流的是什么,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她走到暗格前,将文书副本放进去,与那幅画并排。关好暗格,转身看向容璎。
“有三重好处。”慕容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第一,我们有了最稳固的外部物资渠道。粮食、药材、铁器,凡是我们需要的,都可以借着贸易名目进来。第二,往后的消息传递,可以混在商队往来、账目核对里,比任何密道都安全。第三,这是他对我们所有人的交代。”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对在质子府时期倾尽家财的交代,对陆沉舟那些战死兄弟的交代,对谢惊澜牢狱之灾的交代。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你们赌对了,我没有辜负。”
容璎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办。云霞台沉寂了这么久,也该重新开张了。”
“不必急。”慕容昭说,“一步步来,先把官面上的手续走妥。让所有人都看见云霞台在合规办事,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桩寻常生意。”
“那我们要的东西……”
“慢慢融进去。”慕容昭说,“第一批货,就按文书上写的,走药材和皮毛。等这条路走熟了,走顺了,再添别的。”
容璎应下,将锦匣收回袖中。她走到石阶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昭独自站在油灯旁,侧脸映着昏黄的光,神色平静无波。
密道的门合拢后,慕容昭在桌边坐下。她没有再点灯,只是静静坐在黑暗里。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玄铁指环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那个螺旋状的圆硌在指腹,清晰而真实。
安好,已定。
道通,路开。
他用帝王的方式,给了她最坚实的回应。不是私相授受,而是以两国贸易之名,铺一条阳光下的密道。
从此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黑暗中跋涉。千里之外,有一个人以山河为凭,以帝位为证,告诉她路已铺好,你尽管走。
慕容昭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黑暗里化作白雾,很快消散。
她起身,推开密道的门。身影没入黑暗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
那里藏着一幅画,一枚指环,一份文书。
画上是雪霁后的江山。指环上是安好的密语。文书上是畅通的道路。
够了。
她转身,石壁在身后无声合拢。密室里重归黑暗,唯有油灯残芯上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在彻底熄灭前,迸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夜还深。
但天,终究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