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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祝翥(2) 祝翥不 ...

  •   B级哨兵一般不会接重度污染区的任务,但为了钱,祝翥还是孤身前去了。
      队友并非没有劝阻,可祝翥别无选择。
      就差这笔钱,就能给母亲换更好的药了。
      已经很谨慎了,在击倒最后一个目标时,他还是掉进了污染物的陷阱。
      祝翥倒在血泊中,但他已经辨别不清血的气味。
      冰冷的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和额角流下的温热血液混在一起。

      视线先是蒙上红色,继而模糊、晃动,最终只剩下灰白交织的光斑。
      血从额际滑落,流过眼睫,顺着脸颊的轮廓蜿蜒而下,最后滴入泥泞的草丛。
      像极了死前最后的眼泪。
      可他其实并没有哭。
      如果最后一刻没有松懈,如果再谨慎一点……
      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无边的冷,从四肢百骸侵入骨髓。
      他固执地睁着眼,涣散的瞳孔映着阴沉的天空。

      窸窸窣窣的声音近了。
      那些被新鲜血气诱惑的污染物聚拢过来。它们形态扭曲,散发出贪婪的精神波动。
      祝翥麻木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第一口撕咬落下时,剧烈的痛刺穿了麻木。紧接着是粘腻的触感、令人作呕的精神侵蚀,以及随之而来的、天旋地转般的晕眩。原来被污染物分食是这样的感觉。
      紧绷着的、维持着“平静”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一声呜咽,冲破了染血的喉咙。那声音破碎得惊人,带着恐惧的颤抖,如同初临人世的婴孩最本能的啼哭。
      “不想……死……”
      “好想……活……”
      “无论怎样……都想活下去!!!”

      仿佛在响应这灵魂深处的嘶喊,他身下的地面陡然裂开,
      一截黢黑、嶙峋、宛如某种巨兽骸骨般的枯木,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原本微弱的、近乎消散的藤蔓虚影猛然暴长,瞬间缠绕上那截黑色枯木,在攀附的过程中,藤身与叶片被迅速浸染、同化,化为一种深沉如夜、质地似铁的漆黑兵器。
      下一秒,无数漆黑的枝叶自藤蔓暴射而出,精准地刺穿了周围所有污染物的核心。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与污染物们溃散的尖啸此起彼伏。
      陌生而磅礴的力量,在枯木与黑藤交织的刹那灌进他濒临枯竭的身体。伤口并未愈合,血仍在流,但那股冰冷的、仿佛源自深渊本身的强大力量保住了他最后的挣扎。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祝翥脑海里划过一道疑问。
      这股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力量,真的属于他吗?

      没有等到他的消息,队友们终究不放心他,最终在堆积成山的扭曲残骸高处,找到了因失血过多早已昏迷的他。
      周围,污染物的尸体以异常凄惨的姿态凝固,它们的躯壳上残留着某种奇异的、仿佛被彻底焚烧又瞬间冷却后形成的黑色碳状粉末。
      祝翥在病房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
      意识最先捕捉到的,是左臂皮肤上蜿蜒而出的异样纹路——并非纹身,而是质地真实的龙骨藤蔓。
      他垂下眼帘,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叶片。
      没有向导疏导的哨兵,身体异化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

      他沉默地内视自己的精神域。在精神图景的最深处,一片曾经空寂的黑暗里,静静地悬浮着一小截东西:黢黑嶙峋,宛如某种生物的指骨,又似古老的木芯,正被他的藤蔓包裹着。
      他下意识地打开终端,任务栏里,奖金已确认到账。一笔足以支付现在所有困难的数目。
      他怔住了。
      所有的思虑都被抛在脑后。
      他猛地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沁出也浑然不觉,甚至来不及穿上床边的鞋,赤着脚便冲出了病房。
      风灌满病号服,扬起他凌乱的发。奔向母亲医院的那段路上,一种近乎荒谬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祝翥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
      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拥有了难以解释的力量,得到了救命的钱。
      希望,像刺破阴云的一线微光,灼热得发烫。

      病房里空无一人。
      洁白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唯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静置于枕上。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冻结。他走过去,手指僵硬地拿起信封。
      没来得及展开,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
      医生站在几步之外。
      这个赤着脚、手臂缠绕着诡异藤蔓、眼中布满血丝的年轻人,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医生不敢再靠近,只是微微发颤地,将一张薄纸递向前方。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声音很小心,却像重锤砸碎了病房里的空气。
      死亡通知单。那几个字烙进视线。
      他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如果早几秒醒来?如果任务结束得再快一点?如果……
      无数个“如果”绞紧心脏,变成了几乎窒息的钝痛。
      装着奖金的账户,那截神秘的枯木,刚刚浮现的希望……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跌落在空旷走廊的地面上。医院走廊的地面,也如同污染区一样寒冷。
      那一刻,他觉得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

      思绪回到现在。
      祝翥不擅长拒绝向导的请求。
      他隐晦地看了眼身旁的两位哨兵。
      森摩嗤了一声:“低等级的哨兵连放出自己的精神体也要看人脸色吗?”
      祝翥将精神体放出来。
      一株青翠的藤蔓安静地出现在空地上,形态优雅,缓缓舒卷着嫩绿的叶片。
      它看起来与寻常植物系精神体无异,似乎只是一株普通的草木。
      林时雨摩挲着下巴,打量着那株藤蔓。她觉得有些奇怪。
      她放出蒲公英,洁白的绒球轻盈飘出,好奇地绕着藤蔓飞了一圈。
      藤蔓微微晃动梢头,想引至对方落在它的叶尖。
      蒲公英却转头飞向莱西蒲,它似乎很喜欢莱西蒲,尤其是被他用银色气流托起来玩耍。
      银色气流轻轻捧起蒲公英,降落又接住。
      它玩的有些不亦乐乎。
      藤蔓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许久,它爬上主人的手臂,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条绿色的蛇尾从森摩身边探出,灵敏地卷住蒲公英的根部,飞速地逃至森摩身后。
      林时雨这才将视线移向森摩和他身后藏着的绿色大蛇。
      见到向导的视线终于回到自己身上,森摩开始毛遂自荐:“森蚺很可爱吧,你看这漂亮的绿色鳞片,这花纹。”
      蛇从森摩身后探出头,幽深的竖瞳静静看向林时雨。
      见她脸上并未露出明显的排斥,大蛇便从主人身后完全游出,粗长的尾巴高高翘起,末端卷着那团雪白的蒲公英,试探性地朝她凑近。
      林时雨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她还是有些害怕蛇一类的生物,即使它们只是精神体。
      出于向导的职业素养,她还是笑着说:“你的精神体看上去状态很健康。

      林时雨转过头继续研究那株藤蔓。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被卷住的蒲公英轻轻挣动,试图飘走。蛇尾感应到它的意图,不舍地蜷紧了一圈。
      蒲公英尚未生出叶片,柔嫩的绒球蹭在冰冷光滑的鳞片上,无法挣脱。
      它传递出想要回到主人身边的微弱意愿,可绿色的大蟒蛇仍固执地纠缠它。
      “森蚺,放开。”森摩命令道,他自然也乐意让森蚺和蒲公英多亲密一些,但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教育深入骨髓,时刻提醒着他:向导的意愿不容违背。
      森蚺直起身子,蛇尾稍稍松了一些,但还是没放开,黑色竖瞳瞪的很大,有些委屈。
      注意到这边的僵持,莱西蒲叹了口气,一段轻盈的螺旋气流悄然升起,恰到好处地托住蒲公英。
      蒲公英挣脱开蛇尾的缠绕,顺着气流,飞回林时雨胸前的口袋。

      林时雨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捻起蒲公英,谨慎地将它置于青翠藤蔓的尖端。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指尖燃起一缕向导素。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精确地控制向导素的流向。
      然而过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那缕微光般温和的向导素,展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轻柔地蔓延开来,同时笼罩住蒲公英与藤蔓。
      就在接触的刹那——
      林时雨倏地睁大双眼。
      共鸣传递来的感受异常复杂,藤蔓的生机之下,埋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沉黯、古老,如同一座沉睡的骸骨。
      这并不像纯粹植物精神体的共鸣。
      她扭头看向身旁两位哨兵:“森摩、莱西蒲,能请你们暂时出去一下吗?”
      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等到休息室的门在身后轻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时雨的目光专注地投向面前的哨兵。
      “祝翥。”她开口,注意到对方肩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放缓语气:“你还在压制着什么,对不对?”
      祝翥抬起头看着正视自己的向导。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里面没有猎奇,没有审判,只有专注的探询,以及一种几乎让他感到灼烫的认真。
      真美丽啊,他想。
      他点点头。
      喉结滚动,他愿意坦诚一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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