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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祝翥(3) 这是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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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祝翥心底背负的最大秘密。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很简短,病字迹歪斜却执着,她似乎预感到他的经历,叮嘱道:如果有一天发现精神域里多了一块龙骨,不要暴露,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那不是木头,而是某种龙的残骸。
也是在那封信的末尾,他第一次得知,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竟是来自中央之地的哨兵。
秘密太沉了,祝翥曾经认为他会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坟墓。
但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动了。
他开始诉说,从最初开始。
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属于“祝翥”这个人全部的真实。他像一件破旧的衣裳,一点一点拆开自己,将其中的皱褶、补丁、乃至破洞,都坦诚地展现在这个几乎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女面前。
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清贫童年、母亲骤然倒下的重病、被迫中断的学业、分化成哨兵时那点卑微的狂喜——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改变命运的绳索。
然后是日复一日的任务、攒钱、买药,在希望与失望的锯齿间来回拉扯。
以及,母亲离去后,他在医院天台上枯坐度过的夜晚。
夜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成一片遥远又模糊的光海。
他冷漠地看着脚下的一切,医生说哭一哭,把情绪放出来,流干眼泪,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他不想哭也不愿哭,他不想接受也不愿理解。
那天晚上他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出队友焦急的讯息。他看了一眼,手指移到关机键。
就在这时,另一条信息挤了进来。不是队友的,是冷冰冰的、自动发送的催债通知。
数字刺眼。
他怔住了。
忽然之间,祝翥想起自己还没有安葬母亲。
想起为了买那些昂贵的药,他低声下气借过的每一笔债——队友凑的,银行的贷款,公司的预支。债主的脸一张张地在空洞的脑海里闪过。
“得先把欠下的钱还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闪过。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绝境中,大脑为自己找到的,一个可笑又可怜的“没有跳下去”的借口。
但最终,他被骂骂咧咧找来的队友拖回家。
回忆戛然而止。
因为祝翥意识到,或许,不能再称他们为“队友”了。
他的队伍在不久前已经解散了。
生命里那些他曾紧紧抓住、或曾紧紧抓住他的东西,似乎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离他而去。
而此刻,向导的目光仍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游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那是全然的聆听。
在他干涩的叙述终于停下之后,林时雨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向前倾身,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很长,掌心与虎口覆着一层厚茧,其间交错着深深浅浅的疤痕。
这是属于年轻哨兵的勋章,也是生活的刻痕。
肌肤相触的刹那,向导素沿着她的掌心,更直接、更清晰地涌向他的精神域。
祝翥闭上了眼睛。他本就没有任何抵抗的念头,甚至在那温暖包裹而来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脊背悄然松懈了一些。
他“看”到那朵洁白的蒲公英,轻盈地飘进了他的精神域。
这里并不像其他哨兵那样构筑着复杂的景象。
空旷寂寥的大地上,唯有那株龙骨藤蔓,沉默地向上生长,无所依凭,也无所环绕。
这一次,蒲公英轻轻落在了那株藤蔓上,微微颤动,仿佛在依偎。
与此同时,一股汹涌得几乎令人战栗的共鸣,顺着链接汹涌传来。
躁动的共鸣声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以及某种单纯而热切的渴望,一遍又一遍地呐喊着:
“贴贴!”
“贴贴!”
“贴贴!”
奥莉薇娅说过,向导素是沟通的桥梁。
林时雨不再犹豫,催动自己的向导素。
于是,那朵栖于藤蔓上的蒲公英也毫不心疼地抖了抖身上的冠毛。
无数比雪更细腻、闪着微光的“种子”飘洒而下,如同温柔的新雪,簌簌覆盖在藤蔓之上。
精纯的向导素洋洋洒洒地涌向毫无防备、全然敞开自己的哨兵。
“唔……”
祝翥的身体明显一颤,脸上瞬间漫开一片薄红,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于直接而充沛的疏导,带来的不仅是抚慰,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源于精神深层被触及的快乐的感觉。
祝翥咬住下唇,试图压制住喉间几乎要逸出的喘息。
林时雨察觉到他的异样,相握的手松开一只,悄然放慢了向导素输送的速度和强度。
柔和的向导素如同一缕涓涓细流,更易于敏感的哨兵承受。
“放轻松,你都咬出血了。”
祝翥终于支撑不住,前额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他微微侧过脸,不想让向导看见自己眼中无法抑制的动荡春色。
“抱歉,刚刚的强度没有控制好。”林时雨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真诚的歉意。她没有被这小小的意外打断,蒲公英的绒毛依旧肆意地探索着哨兵的精神域:“但我找到它了,那块一直藏着的‘骨头’。”
空出来一只手,她温和地抚了抚他有些硬质的黑发,动作带着些轻柔的安抚:“你还能继续吗?如果不能忍受,我们可以暂停。”
祝翥一只手和向导交握,脑袋却埋进另一只手形成的臂弯里。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未褪的沙哑:“我可以的。谢谢您。”
他难以启齿自己的真实感受,那种羞赧难耐却舒服快乐的感觉。
“这是我的工作。”林时雨笑道,再度集中精神。
在她的引导与感知下,祝翥精神域里那片原本只有孤寂藤蔓的荒地,开始出现轻微的震动。
藤蔓扎根之处,地面无声地隆起、开裂。
一截黢黑嶙峋、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的枯木,如同沉睡的古兽舒展脊骨,一截一截缓缓破开土壤,显现出它真实的轮廓。
紧接着,变化从枯木与藤蔓的连接点蔓延开来。原本青翠的藤蔓,颜色迅速加深,化为与枯木浑然一体的、深沉如永夜的漆黑。
这才是龙骨藤被长久压抑的完整形态。
完整的共生体静静矗立。有了龙骨作为凭依的藤蔓,少了几分自卑,但它仍旧小心翼翼地托举着那朵落在自己顶端的洁白蒲公英。
遥遥望去,沉寂的黑色枯木仿佛因这一点柔软的依偎,焕发出了奇异的生机。
林时雨仔细辨析着那截枯木的纹理。那不是木质的结构,而是一节复一节,紧密嵌合的,宛如某种庞大生灵遗留下的脊椎残骸。
林时雨的手依然紧紧与祝翥相握,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龙骨的正中心,一股顽固的力量,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侵蚀性,与藤蔓的生命力彼此拉扯、消耗。
磅礴的向导素如同海浪一般打了过来。
这一次,祝翥似乎适应了许多,身体只是轻轻颤抖,他趴在桌上,断断续续地发出轻微的喘气声,耳根通红。
林时雨的目的并非压制龙骨,她在尝试梳理藤蔓与龙骨的共生关系。
她极有耐心,光芒自他们相握的手掌溢出。
精神力先安抚略显不安的藤蔓,再浸润躁动冰冷的龙骨,循环往复。
在她的努力下,漆黑的藤蔓逐渐舒展,不再是僵硬地缠绕,而是以一种更有序的姿态贴合上龙骨的每一处棱角,而龙骨散发出的尖锐侵蚀感,也被逐渐平息。它变得沉静、内敛,与藤蔓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和平。
“可以了。”林时雨松开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喜悦:“现在,把手臂上的袖子挽起来,我想看看实际情况。”
两只手都获得自由,祝翥直起身子,有些僵硬地解开袖扣,将小臂的衣物向上捋起。
原本缠绕在他手臂上、实体化的黑龙骨藤,开始软化、流动,最终沿着他的手臂线条,缓缓渗入皮肤之下。
最后,在哨兵精瘦的腕间,留下了一道蜿蜒的、宛如天然胎记般的黑色图纹——既有藤叶舒展的轮廓,又隐现骨质一般嶙峋的节理,沉静地烙印在皮肤之下。
“成功了!”林时雨长舒一口气,她望向祝翥,脸上漾开一个明朗而纯粹的笑容。
向导生涯首次工作圆满完成!
黑发哨兵缓慢眨了一下眼睛,他有一双仿佛蒙着一层雾霭的碧色眼眸。
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那双眼眸又恢复了一些光彩。
他近乎痴然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向导,望着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望着她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崭新模样。
直到泪水从眼角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流泪。
一种滚烫又急切的渴望,在他终于平静下来的内心悄然埋下种子。
他会拼尽一切去努力。
只求她……不要移开目光。
莱西蒲回到住所,随手将精心挑选的西服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灯亮起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四面墙壁——贴满了同一位黑发向导的照片。照片还不太多,显然这种收集才开始不久。
微笑的、沉思的、训练中的、阳光下回眸的。
每一张照片都被仔细裁剪、妥帖张贴,仿佛某种无声的供奉。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将一小块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糕点放进去。那是今天她尝过一口的甜点。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衣着精致,棕发一丝不苟,脸上还残留着惯有的温和得体的微笑。
在与自己对视的刹那,笑意一丝丝裂开、剥落,最终只剩下一张毫无表情、近乎冷漠的脸。
苍鹰在他的精神域里叫嚣,他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哨兵总要不定时地释放精神体,那是情绪的出口,是潜意识人格的具象,长期压抑只会让哨兵疯狂。
但今天在向导面前,他没有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他明明那么受蒲公英的青睐。初次见面时,那些精心设计的互动,气流托举的弧度,甚至微笑的角度。莱西蒲确信那一刻,她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
金之队错过分化的那天,科椿立即给他们安排了匹配度检测。
92.5%,他和时雨简直是命中注定。
金之队里,也就只有缇缇的匹配度能勉强接近他。
若不是森摩拉低了森之队的平均匹配值,他们队伍的优先权本该更高。
想到森摩今天摇尾乞怜的样子,他发出一声冷笑。
安比列家不愧是向导最忠诚的狗。
他绝不会沦落至此。尊严、风度、礼仪,这些他一样都不会丢,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向导,被旁的东西勾走视线。
他的目光投向电子日历,某个倒计时正在无声跳动。
快了。
“没关系。”他安慰焦躁的苍鹰。
灵魂雏鸟情节,马上就要结束。
当那份源于本能的不成熟的依赖彻底终结之后。
他很期待见证,那株侥幸攀附而生的杂草,还能凭什么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