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缘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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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维斯的血液测试了所有可能的药剂反应。
得到的答案仍然是。
体内没有任何成瘾性以及精神迷惑的魔药成分，甚至也没有魅魔无法代谢的情欲酵母会影响决策。
这意味着，和叶随相处的艾利维斯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没有受到任何其他因素的影响。
叶随转过头，视线落在了坐在不远处往窗外张望的那个人身上，突然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但又莫名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艾利维斯。
来历不明，种族不明的孩子，站在城墙外无垠的草地上，游荡了不知多久。
眼睛里没有神采，愣愣地盯着墙壁上的一块块巨石撞去，撞地头破血流。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概不知，嘴里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张漂亮的脸庞被泥污覆盖，看不出长相，金色发丝也因为营养不良枯黄。
叶随当时心中就有了异样的感觉。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为什么见到他的狼狈，自己的心会这么疼呢？
他不明白。
所以对于队员们建议射杀的提议予以否决，第一次放下了灼烧枪械，打开了城门，走到了那个人面前。
那时的艾利维斯很矮，才到他腰部，叶随要单膝跪地，才能平视。
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情绪又或是愁思全部都与他无关，但在看见叶随脸庞的一瞬间，它似乎变成了“他”。
随着浅淡的震颤，他揪住了叶随的衣角，递上了一朵花。
城邦所在的种族交界处寸草不生，就算是精心培育的粮食，颗粒都贫瘠地可怜，但那朵花不知道已经被摘下了多久，依然娇艳欲滴。
粉红色的瓣，浅黄色的蕊，艳丽地像是有毒，香气让人能做一场香甜的美梦。
叶随走过很远很远的路，从人类皇城到魔界深处，他从未因为什么人或者什么美丽的景色停留，更遑论多么奇异的植物。
这朵花却完全不一样，花心像是天空的星璇，几乎要把他吸进去。
心脏在噗通噗通地狂跳中刺激着腺体疯狂分泌着激素，叶随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明显的情绪波动，第一次看一个人这样地移不开眼。
他顺应着灵魂的指引，一改往常的洁癖，将那孩子单手抱了起来，大步地往那座他守了许多年的城走。
给他洗澡，喂他排队买到的白面包，教他写字看书，虽然他仍然愣愣地不爱说话。
但叶随依然包容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牵着他走在城邦的石板路上，直到他不再东张西望，不再惶恐不安。
许多人都不吝啬谈起他们的爱情，那时的叶随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正在感同身受。
即使魔族能够保持人形就已经证明他已经成年，但叶随仍然过不去心里的那一关，更遑论这孩子几乎从没对他开口说过话，展露过什么。
叶随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遭遇，他说经历，他的性格。
那这种异样的情感，无非就是见色起意，甚至源于魅魔本源的强大驱动。
所以，为了艾利维斯的安全，他主动将对方送去了寄宿学院。
从那以后，更权威的教导员会帮助艾利维斯成为想成为的人，而不是和一个天性本恶的魅魔时时刻刻生活在一起，面对着别样的风险。
在那之后，叶随也有去找过艾利维斯。
没有接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成为会交际，会写字，拥有一门技术能够在城邦独自活下去的孩子。
叶随知道毕业后的艾利维斯会去梧桐街道的面包店帮忙，早晨就在橱窗摆上满满的浆果蛋糕。
叶随直到艾利维斯住在梧桐街道两条街外的阁楼里，和许多相似的，魔力低微的种族或普通人类生活在一起。
叶随知道艾利维斯投递过执政队的申请，那封手写信也由他亲手写下拒绝的回应，至今还保存在办公室的存储柜里。
叶随有尝试过去见他，问问他申请信附件中没有的问题，又或许是为了借此契机看看艾利维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事实不是他意料之中的任何一种。
艾利维斯彼时埋头做他的巧克力面包，对着传信的人和他身后的叶随低声说了声“滚出去”。
叶随便明白，对方或许已经早不记得自己。
后来以执政官名义巡查的再见面，对方也只是远远地做自己的事，安全检查的人选也换成了另外的店员。
原本几周能够拥有的一次短暂接触也化为乌有。
艾利维斯的金发越来越耀眼，披散下来垂到腰间，身量越来越高，但叶随没有和他再站地那么近过，直到今日，叶随才发觉，对方已经有了隐隐超过他的势头。
叶随不明白现在突兀的，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他仍然冒着随时失去的风险选择接受。
他仍然迫切地渴望着和艾利维斯相处。
＊
艾利维斯遥不可及的记忆尽头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并没有追寻的想法。
他早就有了更想追寻的东西。
雪山、森林、迷雾、沼泽，在脑海里不断重演，直到见到无尽的花海。
粉色的重瓣花朵漫山遍野，没有叶片，踩上去不是柔软湿润或者干涸冷硬的土地，而是森森白骨。
和前赴后继前来赴死的人不同，艾利维斯没有丝毫恐惧，他拔下一朵又一朵，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但他却停不下来了。
每咽下一口，身体里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就多一点，意识就清晰一点。
于是整个山坡只剩下最后一朵正盛开的粉玫花。
艾利维斯看了很久很久，正好太阳升起来了，茫茫的白雾变得透明，隐隐显露出远处城邦高耸的城墙。
花朵在他手中歪了歪脑袋，指向那个陌生的建筑群。
他将花枝捏紧，抬步走去。
大门洞开，走出来的那个人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恰好的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垂着眼时看不清情绪，身体低下来和他对视的瞬间，艾利维斯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猝不及防地开始跳动。
周遭的风声、人声、脚步声，全部都变为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那双清淡冷漠，却有引力，拽住他灵魂的眼睛。
如果这么多年浑浑噩噩的日子都用来换遇见眼前这个人，那么艾利维斯心甘情愿。
他手指发颤，肋骨发疼，整个人失去了知觉，又像是重新拥有了知觉，整个灰蒙蒙的世界被染上了极致的色彩。
囚禁他灵魂的小黑屋里从此有了窗户，艾利维斯趴在厚厚的玻璃上，有了窥探外界的机会。
他疯狂地敲打着隔绝世界的最薄处，对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求救，现实里却只能微微抬手，把那朵世界上最后的粉玫花送上。
幸运的是，他真的被那个人收留了一段时间。
那时的叶随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的威望，他们一起住在执政队的普通宿舍里，那里永远嘈杂，总是在凌晨响起突兀的警铃。
叶随就会捂住他的耳朵，轻声嘱咐后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白天里他们也鲜少能够待在一起，艾利维斯通常会被托付给有育儿经验的兽族人，对着高高的积木堆发呆到太阳落山。
艾利维斯摸着积木微凉的实感一天比一天确切，晦涩的文字也能够小声呢喃，一切都在渐渐好起来。
但他被送走了。
也正是因为他的逐渐变好。
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叶随，都爱戴崇拜着这位守护着城邦的执政官。
艾利维斯这才意识到，他在几个月里得到的优待，或许也有其他人体验过，并不是唯一。
接下来，或许会有其他生活无法自理的孩子住进他的房间，睡他的床，享受着叶随无微不至的关怀。
更大的打击是，他的梦里逐渐泛起了他的曾经，他根本就不是个幼童，只是因为被人暗害后魔力丧失，身体为了加速愈合才不断缩小骨骼和肌肉。
叶随的偏爱和照顾，他本不该拥有。
一切都是偷来的，一切都是美丽的巧合，艾利维斯一开始无法接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被迫放下。
因为他更应该想的，不应该是纠结于已发生的过去，而是想办法在未来真正接近执政官大人。
投递介绍信，投递申请书，一遍遍加练魔法，一遍遍修饰着本来就倾城的容貌。
艾利维斯找遍了一切能够接近叶随的方法，在每一次事件多发地兴奋地徘徊。
但灰发灰眸的指挥官永远如他看上去那样无所不能，强大无匹，几分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停留的时间即使艾利维斯格外珍惜，也不够。
怎么都不够。
经过不懈的努力，他终于通过了执政队的初始选拔，即使魔族的身份被发现，但那封被寄回的短信仍然写明了其他可能。
艾利维斯轻嗅着信封上封口的熟悉火漆，心尖微颤。
那是叶随一直以来的信封火漆，银币图案。
一字一划，都还是艾利维斯离开时的模样。
马上，马上，就可以真正用一个成年人，一位容貌姣好，魔力强横的晚辈身份，和对方相见。
艾利维斯走遍整个城邦，挑选着可能适合对方的礼物，即使它们昂贵稀少，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够得到。
他一天打三份工，早晨在面包房，下午接委托，夜晚去灰色地带帮忙送货，不知不觉吸引了许多追求者。
他们很没眼色地从城东追到城西，甚至有人找到了他工作的面包店。
艾利维斯本来就因为时间不够而焦头烂额，为了筹备和叶随的下一次见面患得患失，耐心在一次次拒绝中消失殆尽。
都不用抬头，他就会让另一位店员带着点名要见他的人滚出去。
于是他也没有看见，某一次站在门口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执政官。
艾利维斯得到了能存储记忆的水晶球。
艾利维斯得到了能够保养宝剑的魔药。
艾利维斯得到了千年檀木做成的钢笔。
...
艾利维斯将它们缩进柜子的最深处，等待着那一天的降临。
但比那先来的，是执政预备队伍的流言。
叶随把救下的魅魔带回了家。
还是来晚了。
艾利维斯心想。
周边纷纷扰扰，艾利维斯一点儿也不想听。
但却无法控制，自虐一般地站在原地不走。
于是他知道了那只魅魔也有着金色的长发，也有着褐红色的眼睛，虽然说不上倾国倾城，但很让人有保护欲。
他将众人的猜测一一记于笔下。
叶随或许喜欢魅魔这样在性上拥有绝对吸引力的种族。
叶随或许对魅魔的尾巴有着特别的情愫。
叶随或许会对可怜的家伙产生保护欲，甚至萌生爱意。
...
艾利维斯也想变成叶随喜欢的样子。
所以他再也不能再等待哪怕一秒。
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去接上一根魅魔的尾巴呢？
就算有这个需求，也没这个供给啊。
但好死不死，奸商克雷斯还真有一根原本要丢进焚化炉的尾巴，但为了防止好友后悔，一直寄存在仓库里。
克雷斯说什么也不可能把叶随的尾巴真给出去交易，但艾利维斯给出的价格又实在太高，甚至去索纳尔山屠了一条龙。
鳞片、胆囊、龙心，全部被陈列在柜台上，克雷斯无法说不。
他找了许多厌恶自我身份的魅魔交易，得到了许多形态各异的魅魔尾供艾利维斯挑选，却在分类时不小心将叶随的也混了进去。
刚想打着哈哈挑出来。
艾利维斯却已经盯着它不放了。
分明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根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尾巴，但在艾利维斯眼里似乎有着别样的色彩。
灵魂深处的拉扯感又出现了。
艾利维斯终究还是带着拙劣的谎言，带着执政官一定会识破的诡计，撞进了那条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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