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写信》于夜的黄昏

4、窗外的目光 江郁林以问

　　　　清晨六点半，宿舍的闹铃还没响，江郁林就先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怕吵醒还在睡的室友，连拖鞋都换成了软底的。洗漱台的镜子里，她对着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昨天凌愿在食堂给她递纸巾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今天想主动打个招呼。
　　等她抱着饭盒晃到食堂时，天刚蒙蒙亮，窗口飘出的粥香裹着热气，把整个食堂都烘得暖融融的。她端着一碗瘦肉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靠窗的位置——凌愿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碗，手里捏着半个包子，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
　　她的背还是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连吃饭的动作都轻得几乎没声音。江郁林端着粥，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下，假装翻着自己的课本，眼角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凌愿吃得很快，没几分钟就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收拾好餐具准备起身。江郁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着勺子的手都紧了——她想喊住对方，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直到凌愿的身影快走到食堂门口，她才猛地站起来，声音有点飘：“凌愿！”
　　凌愿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早、早上好！”江郁林挠了挠头，把手里攥了一路的橘子递过去，“昨天谢谢你的纸巾，这个给你吃，甜的！”
　　那是她从家里带的橘子，皮都剥好了一半，就等着这一刻。凌愿看着她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清晨的风拂过树叶，江郁林一下子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客气！我们一起去教室吧？”
　　凌愿点了点头，跟她并肩走出食堂。两人走在校园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江郁林心里想着，终于主动和这个大冰山搭上一句完整的话了。她又故意放慢脚步，找着话题跟凌愿搭话：“你今天也要背单词吗？我昨天背了好久，还是记不住几个。”
　　“多写几遍就好了。”凌愿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声音淡淡的，却愿意接她的话，“你可以把单词写在便签上，贴在笔袋里。”
　　“好主意！”江郁林眼睛一亮，“不过真的不会被当做小抄吗？”“英语老师误会了会不会杀了我呀”凌愿嘴角扬了扬，但也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却始终跟她保持着一致。
　　到了教学楼分叉口，A班和B班的方向分开了。江郁林停下脚步，有点舍不得：“那我回班啦，中午回宿舍再找你！”
　　“嗯。”凌愿点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向B班的走廊，直到那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A班。

　　上午第四节课是数学，下课铃一响，江郁林就攥着皱巴巴的卷子站了起来。
　　昨天的导数题她卡了一晚上，草稿纸写满了半本，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但她突然想到，心就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她可以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找凌愿待一会儿，想跟她做朋友，想多了解一点这个安静又厉害的女孩。
　　从B班到A班只有二十米的走廊，她却走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攒足力气。阳光斜斜切过走廊，把A班敞开的门框成一幅安静的画——凌愿就坐在靠窗第三排，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江郁林停在门框边，指尖把卷子捏出更深的折痕。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步，就看见凌愿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郁林的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把卷子往身后藏了藏，脚往后退了半步，像个被抓包的小偷。凌愿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江郁林就是觉得，对方已经看穿了她藏在卷子背后的小心思——哪里是单纯来问问题的，分明是想借着题目，多跟她说几句话，多看看她认真的样子。
　　凌愿停下笔，就那么看着她，几秒后，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在问“有事吗”。
　　“我、我……”江郁林的舌头打了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我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听、听说你解出来了，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
　　她把藏在身后的卷子抽出来，递到凌愿面前，指尖都在抖。卷子上那道被红笔圈了又圈的题目，此刻正张着嘴嘲笑她的窘迫。
　　凌愿接过卷子，目光落在题目上，很快就移开了，看向她：“进来坐吧，我给你讲。”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变声期的清冽，像冰棱撞在玻璃上，却意外地好听。江郁林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走进A班，她突然想到，串班不会被扣分吗？！但又转念一想，“算了算了随便吧”于是在凌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那是凌愿同桌的位置，对方今天请假了，刚好空着。
　　“这道题的关键是构造辅助函数，”凌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笔尖顿了顿，“你看，这里的导数符号变化，其实是在暗示极值点的位置……”
　　她讲得很细，从题干的每一个条件拆解，到公式的推导，再到最后一步的验证，条理清晰得像被梳理过的丝线。江郁林盯着草稿纸，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可眼角的余光总是忍不住飘向凌愿——她认真时会微微蹙起眉头，笔尖划过纸张时，手腕的弧度干净利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听懂了吗？”凌愿忽然停下笔，偏过头看她。
　　江郁林猛地回神，脸更烫了，慌忙点头：“听、听懂了！谢谢凌愿，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其实她刚才有几步没太跟上，可看着凌愿认真的眼神，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笨，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那你自己算一遍，我看看。”凌愿把笔递给她，目光落在她的卷子上，“哪里错了我再给你讲。”
　　江郁林接过笔，手更抖了，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连个公式都写不对。她能感觉到凌愿的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那目光不重，却像有温度，烫得她连数字都写歪了。
　　“这里错了。”凌愿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江郁林的手腕，把她的笔往旁边挪了半寸，“辅助函数应该这样设，不是你写的这个。”
　　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江郁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被电流击中，从手腕麻到了后颈。她不敢抬头看凌愿，只能盯着草稿纸，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盖过了教室里的一切声响。
　　“别紧张。”凌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慢慢算，我等你，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江郁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她跟着凌愿的思路，一步一步往下推，算错了三次，才终于把步骤写对，最后得出答案时，额头上都冒了细汗。
　　“对了。”凌愿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点微光，“你很聪明，就是太急了，慢慢来就好。”
　　“才、才没有……”江郁林把卷子收起来，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发烫的云，“我、我该回班了，快要上课了。”
　　她站起来，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连再见都忘了说。走到门框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凌愿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题了，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像撒了把碎星。
　　“凌愿！”江郁林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谢谢你！”
　　凌愿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却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不客气”
　　江郁林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回了B班。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还在发烫，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原来跟喜欢的人做朋友，是这样的感觉——连课间的一点时间，都想借着一道题的名义，偷偷跑到她的面前，听她讲题，看她笑。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把昨天的卷子拿出来，我们讲最后一道题。”
　　江郁林把卷子摊在桌上，看着那道被凌愿讲过的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画着——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碎发，手牵着手，旁边写着“今天也要跟凌愿做朋友”。
　　她抬头看向窗外，A班的窗户就在对面，凌愿的身影被玻璃框住，还是那样笔直地坐着，低头写着什么。江郁林的目光黏在那个身影上，像被磁石吸住，移不开分毫。
　　阳光慢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悄悄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