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星途》夏荔枝枝

123、共赢 舞台，我可

　　马海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镜片后的眼神明显地闪了一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对面始终看似专注于茶道的程希言精准地捕捉。他不动声色地将第三道冲泡好的茶汤，为三个空杯徐徐注满。

　　“如果我没能拿到那个奖，只是因为同期竞争者的演技比我更好，更打动人，我心服口服。”魏浚的声音清晰，有种天然属于演员的感染力和属于世家子弟的底气，“但如果，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通过操控评审流程，打压潜在竞争者来达到目的。。。马会长，说实话，这不仅是对我个人努力的践踏，更是对所有认真演戏，把表演当作一门艺术来敬畏的同行们的伤害。”

　　他顿了顿，看到马海川眉头微蹙，继续说道，“有我这种想法的，圈里应该不止一个。我们的表演得不到应有的公正的认可，演员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心灰意冷，不陪你们玩了；要么随波逐流，也变成这里面的一部分。”魏浚身体往前靠了靠，说话的声音更有压迫感，“马部长，我想，无论是人才流失，还是风气污浊，这两种结果，都绝不是您愿意看到的吧？”

　　马海川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而压抑。

　　他面前的茶汤从温热到彻底变凉，他都未曾再碰。许久，他再次开口，“魏影帝，你这话。。。或许有些言重了。影协的评审制度，是经过多年完善，有严格的流程，监督和申诉机制的。”

　　“制度是死的，章程是纸上的，但执行制度，操纵章程的，是人。”魏浚接话接得很快，语气却从刚才的严肃恳切，忽然转为一种略带讽刺又带着点闲聊意味的松弛，“马会长，您一直在这个体系内，可能对其他领域了解不多。我哥，顾砚声，您应该知道，顾雅集团现在的掌舵人。这几年他搞投资也做得风生水起。但您知道吗？就算是在完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圈子，每天变着法想往他身边塞人，给他房间里送人，也从来没断过。”

　　旁边的程希言正端起自己的茶杯，闻言，差点被一口茶呛到，他轻咳了一声，抬眸看了魏浚一眼。这家伙，卖起自家大哥来真是毫不手软。

　　魏浚继续对马海川说，“这种行为，这种风气，早就不是娱乐圈独有。哪里都有，都是为了交换利益。我们或许改变不了整个大环境，没办法根除所有潜规则。但至少，可以尽量清理自己看见的不干净的东西，还给这个行业该有的清明。”

　　马海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端起程希言刚刚为他换上的热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魏浚的话让他心理防线稍微松动了些。他重新翻开文件夹，“你的这些资料。。。不全。”

　　“嗯。”魏浚坦然承认，姿态看上去很放松却也很自信，“马会长，虽然今天是我主动邀请您来的，但在商言商，我也不是完全相信您。资料当然不能给全。”他话锋一转，“但给您的这部分，足以证明我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而不仅仅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我相信你手里的东西更齐全，”马海川将文件夹又推回去一些，“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拿着它们，去有监管部门举报，或者直接报警，你要的清明，理论上也能实现。”

　　魏浚笑了，了然的笑容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马会长，东西能见光的方式很多，但未必是我想要的结果，也未必是。。。最有用的结果。”

　　“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马海川问，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知道的底牌。

　　魏浚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易清，必须为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彻底离开这个行业，并接受法律制裁。和他名单上那些紧密勾结，从中牟利的人，一个不落，全部要接受调查和惩罚。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警告，而是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马海川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汤，一口而进，冰凉的液体滑入，却压不住他心头泛起的震动和寒意。他放下杯子，缓缓道，“顾家的权势背景深厚，我略有耳闻。虽然不直接涉足娱乐产业，但以你的身份和手中掌握的东西，要让这些证据发挥最大威力，让该倒台的人倒台，应该。。。并非难事。”这话里有试探，也有不易察觉的退缩，他怕自己被当成枪使，怕事成之后被过河拆桥，更怕被人发现他与外来势力联手。

　　魏浚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程希言。程希言微微点了点头。

　　魏浚重新看向马海川，语气坦诚，“我能揭发，但我们也缺少一个最合适的契机，一个能让这一切在体系内部顺理成章引爆的基点。马会长，您就是这个基石。没有您在内部的策应，我们很容易被定义为恶意攻击，不正当竞争，甚至被反咬一口。”

　　马海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魏影帝高看我了。我这后面还有其他安排，就先。。。”他站起身，像是要走。

　　“马会长。”一直沉默泡茶的程希言忽然开口。

　　马海川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向程希言，这个曾经在荧幕上光芒四射，后来又神秘退圈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程希言一开口，竟让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犹豫了一瞬，竟又缓缓坐回了原位。

　　程希言并未因他的去留而露出任何急切或挽留的神色，只是从容地将第四道冲泡出的茶汤，注入马海川面前空了的杯中。

　　这道茶汤颜色更深沉，近乎琥珀色，香气却比之前几道更加内敛醇和，岩韵与花香完美融合，“第四道的茶，岩茶真正的精华所在，醇厚尽显。马会长再尝尝。”

　　马海川依言端起，品了一口。果然，茶汤入口，已无前几道的强烈冲击感，不苦不涩，唯有满口的醇厚、顺滑，岩骨花香在口中层层铺开，余韵绵长悠远。真正的岩骨花香，大概便是这般滋味。

　　程希言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通透和诚意，“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今天请您来，并非要与您建立什么超越界限的同盟关系，更不是要求您冲到最前面去当靶子。”

　　马海川的眼神动了动。

　　“我们需要的，只是一根牵引线。”程希言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易清在影协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复杂。我们手里的这些资料很可能也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仅凭外界的举报或媒体曝光，很可能中途就被各种力量拦截，淡化，甚至被打成谣言或者诽谤，不仅达不到效果，反而会打草惊蛇。到那时，这些证据，就真的变成一堆废纸了。”

　　马海川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程希言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也是他不想轻易插手的原因。易清背后的关系网太复杂，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程希言，”马海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我们以前。。。见过。”

　　程希言似乎并不意外，他点点头，笑容坦然，“是，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我还以为马会长贵人忘事，早就忘记我这号人了。”

　　“许久不见，”马海川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回忆，也有不易察觉的惋惜，“你还和以前一样。。。不，不太一样了。你离开一线，很久了。”

　　这句离开里，包含着一位资深从业者对真正有才华者的痛惜。

　　“是，我离开了。”程希言承认得很干脆，没有回避，也没有伤感，“当年的离开，也是因为我不愿意同流合污。马会长，我相信，您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也绝不仅仅是为了权力和虚名。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这个行业能够健康发展，看到更多有才华，肯努力的人在给这个行业做贡献，攒口碑。”

　　马海川没有否认。这是他坚持的原则，也是他和易清根本矛盾所在。

　　“我们不需要您做太多，更不需要您冒险。”程希言继续道，语气恳切，“只需要您在下次影协高层内部会议上，对易清资源分配方案，或者某个奖项的评审环节，在程序上提出合理的质疑，并且放大。”

　　他见马海川听得专注，便说得更具体，“不需要攻击他本人，不需要指控他任何具体不当行为，只针对程序是否合规，流程是否透明。只要能在影协内部，对他产生哪怕一次公开的能记录在案的质疑，就足够了。”

　　马海川的眉头彻底松开了。这个要求。。。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也安全得多。质疑程序，是副会长的本职工作，合情合理。

　　程希言的声音沉稳，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还有需要马会长关注舆论，只要影协不出手第一时间压下随之而来的舆论，我的团队，会逐渐将更核心的证据分批、分阶段地释放到公众视野。而您，全程只需要做一个恪尽职守，按规矩办事的副会长。事后，您和我，和魏浚，和SGE，甚至和顾雅集团，都不会有任何明面上或暗地里超越正常业务往来的牵扯。您得到的，会是一个更干净的行业环境，以及。。。应有的威望和尊重。”

　　马海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魏浚和程希言之间来回移动。忽然觉得这对组合很有意思，一个提供了证据和决心，一个提供了可行又安全的路径。这对搭档，一个刚一个柔，一个在外冲锋一个在内铺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终于伸出手，食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

　　“舞台，我可以给你们搭。”马海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希望这出戏。。。不会让我失望。”

　　程希言笑了，他伸出手，与马海川短暂而有力的一握。“一定。马会长，请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