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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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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之后,一切看似回归平淡,却又悄悄变得不一样。
在外人眼里,苏晴还是那个按时上课、安分守己的女生,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隐约察觉,她变了许多。
从前的苏晴性子温和柔软,待人平和,眼底带着鲜活的温度,待人接物都透着温顺的烟火气。可自从确诊中度抑郁之后,她整个人骤然冷了下来。
眉眼敛尽温柔,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话变得极少,不爱合群,不凑热闹,周身时刻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将所有人都轻轻隔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依旧过着规律的校园生活,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白天准时端坐课堂,认真听课、抄写笔记,一举一动规整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只是不再和同学说笑打闹,课间独自静坐,沉默看向窗外,安静得近乎孤僻。
那段时间,江厉私下联系了业内最好的专属心理医师,提前排好档期,打算带她做系统的心理疏导与干预。
他从未和苏晴提过花费,只想着能让她好得快一点、轻松一点。
可苏晴还是知道了。
她心思敏感通透,骨子里自带极强的自尊与分寸,最不愿欠人情,更不愿让别人为自己大把破费。得知江厉特意为她预约高价心理咨询、全程自费之后,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不安与愧疚。
她治不好自己已经够麻烦人,怎么敢再让他为自己耗费时间、精力与不菲开销。
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躲着江厉。
课堂上刻意避开他投来的目光,下课第一时间收拾书本快步离开,偶遇时也会侧身避开,态度客气又疏离,硬生生拉开了所有距离。
她的回避直白又决绝。
江厉看得清清楚楚。
几次想要开口解释,都被她不着痕迹的避让堵了回去。他渐渐读懂了她的心思——她不是抗拒治疗,是抗拒再亏欠他分毫。
他最终无奈作罢,悄悄取消了预约,不再提心理咨询的事,也不再强硬推着她做任何她抵触的安排。
只是所有的放心不下,都化作了无声的注视。
无人知晓她抽屉深处压着的诊断单,无人知晓她每日定点吞下的药片,更无人知晓她每一次看似平静的呼吸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她乖乖遵从医嘱,每日准时吃药,从不间断。苦涩的药片压下心底翻涌的荒芜,一点点稳住她紊乱的情绪,也慢慢缓解着那根深蒂固的手部震颤。
课余所有人结伴消遣的时光,苏晴永远独来独往。
她雷打不动地泡在拳击室。空旷的训练室只有她一人的身影,沉闷的拳声反复回响。她一次次奋力出拳,击打在厚重的沙袋上,用躯体的极致疲惫,宣泄心底积压的压抑与失重。所有无处言说的难过、失控、无力,全都融进一次次用力的击打里。
这是她唯一的出口,也是她对抗情绪崩塌最笨拙的方式。
除此之外,她开始偏执又固执地和自己的手抖较劲。
每天傍晚,等实操教室空无一人,她会独自留下来,开灯、就位、拿起手术刀。
冷白的无影灯照亮整洁的操作台,也照亮她紧绷沉静的侧脸。
她一遍遍练习标准握刀姿势,矫正手腕发力,练习悬空定点、平稳落刀。最初指尖依旧会细微发颤,刀尖晃动的弧度,时刻提醒着她未曾痊愈的病症。
但她不再焦虑,不再崩溃。
手抖了,就停手、调息、平复心绪,重新再来。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枯燥的动作重复千万次,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稳住腕力,一点点克服身体的本能失控。
她记得江厉的叮嘱,记得那晚车厢里郑重的期许,记得他温柔喊出她名字的模样。
所以她好好吃药,好好坚持,好好自救,拼尽全力想要变回正常的模样。
她表面清冷淡漠,对外隔绝一切情绪,看似冷淡又疏离,内里却在拼尽全力、咬牙自愈。
而教学楼的走廊尽头,从此多了一道固定的身影。
江厉不再主动上前打扰,不再强硬干预,只是每日黄昏都会刻意绕路经过实操教室。
他立在窗外,静静望着玻璃窗内那个独自反复练习的清冷身影,看着她反复握刀、反复坚持,看着她褪去所有软弱,沉默又倔强地和自己对抗。
目光温柔克制,无声守候。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苏晴愈发沉默寡言。从前尚且会回应旁人闲谈,如今大多只是轻轻颔首或是摇头,极少开口多说半句,整个人周身的疏离感愈发浓重。
徐晓华时常惦记着她,闲暇之时便过来邀约她一块出门散步、吃饭散心,可每一回都会被苏晴找借口婉拒。
有时是推脱自己要留在实操室练习动作,有时借口需要去拳击室训练,偶尔也只淡淡推脱身体有些疲惫,想要独自待着休息。
她下意识避开热闹的人群,不愿参与朋友之间的聚会闲谈,习惯一个人穿梭在校园的小路。偌大的校园里,上课、吃药、打拳、反复练习握住手术刀,便是她生活全部的内容。
即便徐晓华察觉到她性情大变,心里满是担忧,却也不忍心强行打扰她独处的空间,只能够远远惦记。
江厉依旧常常伫立在走廊暗处,隔着玻璃窗安静望向实操室内孤单的身影。他也察觉到女孩日渐封闭自己,拒绝好友的陪伴,把所有情绪独自收拢在心间。
他依旧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守候,清楚眼下的苏晴,还没有做好接纳旁人陪伴的准备。
连日来一次次的邀约被推脱,徐晓华心底积攒的不安终于压不住了。这天傍晚,晚风裹挟着秋日的凉意拂过长廊,她堵在了刚从拳击室出来的苏晴身前,硬生生拦住她独自离去的去路。
过道只剩零星赶路的学生,周遭喧嚣渐渐远去。徐晓华凝着眼前神色淡漠、寡言疏离的人,眼眶一点点泛红,焦灼与委屈缠上心头。
“苏晴,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成朋友?这段日子你真的变了太多,我实在不清楚你到底遇上什么难处了。”
话音落下,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细碎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压抑的啜泣在安静的长廊缓缓响起。
苏晴脚步骤然僵住,单薄的脊背绷得很紧。她垂落长长的眼睫,指尖泛起熟悉的轻颤,心底漫开一阵绵长酸涩。长久习惯独自承受煎熬之后,她早已忽略一直默默牵挂自己的好友。
她张了张干涩的唇,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言语安抚对方,只能安静伫立,无措地看着落泪的徐晓华。
走廊转角昏暗的阴影之中,前来观望的江厉恰好撞见这一幕。他停下脚步不曾上前插手,眉宇沉沉,安静等候苏晴的回应。
徐晓华的眼泪落得仓促又委屈,积攒多日的难过尽数翻涌而出。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她鼻音浓重,眼眶通红,定定望着神色冷淡的苏晴,“从前我们结伴吃饭上课,闲谈琐碎日常,你性子温和好相处。可如今我每次寻你,都会被你回绝。我一心想要陪着你,可你从来不肯给我机会。”
“我始终不清楚,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轻柔的哭声飘荡在空旷长廊,轻飘飘的重量,却重重撞击在苏晴的心口。
苏晴浑身僵硬,指尖的震颤愈发清晰,顺着腕骨蔓延整条小臂。
她最畏惧这般场面,害怕亲近之人因为自己伤心难过,害怕袒露心底狼狈灰暗的伤疤。情绪失控、夜夜失眠、指尖震颤,一桩桩难堪的病痛,她不愿摊开在旁人眼前,就连最要好的朋友也不例外。
长久的自我封闭,慢慢剥夺了她倾诉心事的能力。
苏晴垂着头,面色苍白,双唇紧紧抿起,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喉咙干涩发紧,几番翕动之后,才挤出一声沙哑微弱的应答:“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为何总是刻意躲开我?”徐晓华红着眼眶,泪水不停滑落,“苏晴,你当真没有把我当作朋友吗?”
一句问话如同细针,狠狠刺破苏晴紧绷的心防。
她自然将徐晓华视作最重要的挚友。
恰恰因为心存珍视,她才不愿将满身的负面情绪转嫁于人,不愿拖累对方一同深陷压抑,更不愿意旁人窥见自己破碎狼狈的模样。
她只是惧怕亏欠,惧怕拖累,惧怕自己随时濒临崩塌的情绪,伤害到真心待她的友人。
“没有。”苏晴轻轻摇头,声线淡得如同晚风,裹挟着深重无力,“我只是最近无心交谈,厌烦热闹。”
这般解释苍白单薄,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徐晓华望着她拒人千里、闭口不谈心事的模样,心底又急又痛,哭得愈发压抑。
萧瑟晚风穿过长廊,周遭氛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阴影之内,江厉静静伫立。
他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看清苏晴隐忍无助的模样,读懂她冷漠外壳之下的挣扎,眉心紧紧蹙起。
望着徐晓华通红湿润的眼眶,苏晴冰封已久的心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素来不善宽慰旁人,漫长时日的沉默独处,更是让她生疏了情绪的表达。可看着好友为自己泪流满面,她再也无法一味冷淡地回避。
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抬手,笨拙轻柔地擦去徐晓华脸颊滚落的泪珠。
生疏的温柔,和她长久以来的清冷疏离判若两样。
“别哭了。”她的嗓音带着浅浅沙哑,“事情与你无关,是我自身的缘故。”
徐晓华哽咽抬眼,朦胧的泪眼紧紧锁住她:“那就和我坦白心底的难处,不要一个人硬扛,我是你的朋友。”
酸涩胀满胸腔,喉头堵着一团沉重的闷意。
她不能道出抑郁症的诊断
她只能垂下眼眸,放下一身执拗,低声退让:“我从来没有不把你当成朋友。”
“只是近期状态糟糕,不爱言语,惧怕喧嚣。”
苏晴缓缓抬眼,眼底漾开一层歉意,清冷的眉眼卸下几分疏离,寻回一丝往日的温和。
“对不起,晓华。是我疏忽了你,不该一直刻意回避。”
简短一句道歉,消解了徐晓华积攒许久的委屈。
她太过了解苏晴,知晓对方骨子里倔强内敛,愿意低头致歉,已是莫大的让步。
徐晓华吸尽鼻腔的酸涩,伸手轻轻抱住单薄的少女,闷闷的嗓音埋在她的肩头:“往后不要这般推开我。就算你不爱说话,我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好。”
肩头温热真切的拥抱,是灰暗岁月之中难得的暖意。
苏晴身子僵硬片刻,而后轻轻颔首,低声应允:“好。”
“我不会再躲开你。”
长廊之内,二人静静相拥,晚风缓缓吹散心底积压的隔阂与委屈。
徐晓华依旧猜不透她深藏的心事,可苏晴愿意接纳自己的陪伴,总算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暗处的江厉凝望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
她只是被病痛困住,被懂事困住。
江厉垂眸,眼底盛满隐忍的心疼与无声的守候。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迎来期末外科实操考核。
几十个日夜匆匆而过,苏晴谨遵医嘱按时服药,慢慢抚平精神紧绷带来的躯体反应。平日里提笔、抬手之时指尖依旧会泛起细碎颤动,可她从来不曾停下练习。
每当日落黄昏,实操教室只剩她一人,她借着黄昏柔和的天光,一遍遍练习握刀、悬腕、掌控手腕的力道。
枯燥的动作循环往复,手腕酸胀酸痛便短暂歇息,缓过疲惫之后再度投入练习。
药物安抚躁动不安的神经,日复一日的苦练慢慢驯服震颤的指尖。
实操考场气氛紧绷,不少同学还记得当初课堂之上她握刀颤抖的窘境,心底暗自好奇她如今的状态。
江厉立于考场后方,安静注视着她,清楚她几十个日夜独自熬过的辛苦。
轮到苏晴上场,冷白的无影灯光铺满操作台。她神色沉静从容,伸手握住冰凉坚硬的手术刀。
熟悉的震颤没有如约而至。
手腕平稳笃定,整套操作流畅规整,每一处动作都经过无数次的打磨。
监考老师眼底掠过几分讶异,无人知晓这份平稳,全是她独自咬牙坚持换来的结果。
期末考核尘埃落定,校园生活再度归于沉寂平淡。医生根据她近期的精神状态,不断上调药物的服用剂量。她总会寻一处无人的角落悄悄吞下药片,性格愈发寡言沉默,周身清冷疏离的气息挥散不去。
江厉长久远远注视着她独自承受一切,心底的担忧日益深重。从前性情温润的女孩日渐封闭自我,长期依靠药物对抗心病,他始终猜不透究竟是什么苦难压垮了她。几番犹豫之后,他决定寻来苏晴最亲近的徐晓华打探内情。
下课之后,空旷安静的长廊行人寥寥无几,江厉拦下正要离开教学楼的徐晓华,压低嗓音开口询问:“晓华,你清楚苏晴身上发生过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徐晓华愣在原地,眉宇间满是茫然。这些日子她只看见好友封闭自我、独来独往,满心焦灼,却始终打探不到半点内情。
她轻轻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无力:
“我不知道呀江医生,我还正想要来问你呢。我只清楚她总是避开旁人,心事沉重,任凭我如何追问,她都不肯吐露分毫。”
辞别江厉之后,满心不安的徐晓华立刻前去寻找刘雯。
僻静无人的楼道角落,她眉宇盛满焦灼,刻意压低声线。
“雯姐,苏晴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我始终猜不透她遭遇了什么。”
“她的眼神总是涣散失神,常常呆呆望向半空发呆。现如今她已经搬出宿舍独居,平日里很难见到她的身影。”
听见这番话,刘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