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实 ...
-
实操教室内常年萦绕着一缕清冷寡淡的消毒水气息,浅浅淡淡弥散在密闭的空气里。偌大的房间鸦雀无声,一众学生端坐就位,安静等候着外科实操授课正式开始。
江厉立在讲台正中,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清冷克制。他条理清晰地讲完整套外科操作核心要点,温润低沉的嗓音落满整间教室,末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出声点名:“苏晴,上来演示。”
苏晴应声上前,脚步轻缓,缓步走到冰凉的操作台旁,指尖轻轻覆上手术刀柄。
金属刺骨的凉意触碰指尖的刹那,她的双手骤然失控。
细密且剧烈的震颤顺着腕骨一路蔓延至指尖,她死死咬紧牙关,绷紧整条小臂用力克制,可掌心的手术刀依旧晃得厉害。明亮刺眼的无影灯将她细微的失态无限放大,连最基础的定点下刀,她都全然无法完成。
台下渐渐泛起细碎的窃窃私语,音量不大,却字字刺耳,密密麻麻压在心头。
窘迫、难堪、无尽的无力感层层裹挟住她。苏晴指尖一松,默默放下手中的手术刀,垂落双臂,微微低下头颅,苍白单薄的侧脸盛满了无处遮掩的无措。
授课结束,周遭的学生纷纷收拾器械,三两结伴散去,喧闹的人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教室。苏晴刻意压低身形,想混在人流中悄声离开,躲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可她才刚踏出半步,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精准扣住她的脚步:“苏晴。”
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回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局促与慌乱,轻声询问:“怎么了?”
江厉快步走近,方才授课时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凝重,抬手便想攥住她的手腕,执意要带她去做检查。
苏晴像是本能般骤然挣开,仓促后退半步,背脊下意识绷紧,语气带着几分紧绷的抗拒:“你干什么呀江医生。”
“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必须去医院检查。”江厉的语气格外执着,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苏晴双目空洞涣散,指尖无措蜷缩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力摇着头低声推脱:“不用了江医生,我没事的,只是最近太累了。”
江厉垂眸,沉沉的视线落定在她依旧微微震颤的指尖上,眉心紧紧蹙起,嗓音压得低沉沙哑:“你手抖多长时间了?”
苏晴刻意偏开视线,躲闪着他深邃探究的目光,良久的沉默后,才吐出一句轻飘飘、毫无力气的话:“我记不清了,只要拿起刀具,手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心里清楚,外科实操是毕业硬性关卡,必须达标。”江厉望着她死撑硬扛的模样,语气严肃,眼底却藏着隐忍翻涌的心疼,“方才上台你连手术刀都握不稳,再拖延下去,考核根本无法通过。手抖从不是小事,必须查清楚根源。”
他态度强硬固执,半分不肯松口。
漫长的僵持过后,苏晴终究抵不过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坚持。她疲惫地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无声默认,安静跟在江厉身后,一步步走出空旷寂静的实操教室。
一路全程静默,无人言语。
江厉未曾多问她的意愿,径直驱车带她前往医院,排队、挂号,直接挂了心理科的诊号。
心理诊室安静得压抑,空气静谧得让人窒息。
坐诊的医生温和耐心,逐项询问着她的近况。
问及睡眠,她垂着眼帘,语气平淡敷衍,谎称自己作息安稳,无失眠困扰;
问及情绪,她轻轻摇头,佯装从未有过低落颓丧;
问及压力焦虑,她轻描淡写,只推脱是学业带来的正常疲惫。
即便医生精准点出她手部震颤、注意力涣散、莫名乏力疲惫的异常症状,她依旧尽数遮掩,弱化所有躯体不适,字字句句都在伪装自己一切安然无恙。
她温顺配合所有检查流程,低头认真填写心理测评量表,完成情绪筛查与心率监测,拼尽全力掩盖自己长期失眠、情绪积压、心事缠身的崩塌状态。
可数十年的行医经验,早已让医生看透了她刻意的伪装。
她故作平静的神色、空洞涣散的眼底、时刻紧绷的肢体、难以压制的指尖颤意,无一不在暴露着她长期的精神内耗与强行硬撑。
所有检查与测评全部结束后,医生翻完厚厚一叠报告单,抬眸看向眼前单薄倔强、强装无恙的少女,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伪装。
“小姑娘,不用刻意瞒我。我看得出来,你长期情绪内耗、精神高度紧绷、心理负荷过载,你一直在硬撑。”
他微微停顿,落下沉重的诊断结果:“结合你的躯体症状、精神状态与测评结果,确诊——中度抑郁症。你实操时无法控制的手抖,是长期抑郁引发的典型躯体反应,并不是简单的劳累疲惫。”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晴背脊骤然僵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眼底瞬间荒芜一片,彻底失了光亮。
身侧的江厉,面色彻底沉敛下来。
眉心死死拧成一道褶皱,周身温润平和的气场尽数消散,只剩下沉沉的凝重,与心底翻涌不止的心疼和压抑。
诊室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苏晴沉默着起身,垂着眼眸,脚步虚浮无力,像一具抽走灵魂的空壳。江厉紧随其后,全程一言不发。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穿过狭长的医院走廊,擦肩络绎不绝的往来人流,一路无话,默然走出医院大门。
入夜的晚风带着微凉的凉意,轻轻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丝丝缕缕,吹得人心头发涩。
良久,一路沉默的江厉终于开口。
他素来沉稳清冷的声线,此刻染上一层极淡的沙哑,打破了夜色里凝滞的死寂。
他凝望着身前身形单薄、始终垂首不语的少女,轻声缓缓询问:“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苏晴脚步猛地僵住。
她垂着头,纤长的睫毛紧紧敛垂,死死遮住眼底翻涌崩塌的所有情绪。昏黄的路灯落在她苍白单薄的侧颜上,将她衬得脆弱易碎,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不抬头,不应声,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干涩的唇瓣轻轻翕动,喉咙干涩发紧,半晌,终究发不出一丝声响。
面对江厉温柔沙哑的询问,她只剩下漫长又窒息的沉默。
晚风缓缓掠过两人之间,悄然拉开一段无声又沉重的距离,空气里漫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压抑。
夜色静静蔓延,晚风徐徐拂动。
隔了许久,苏晴才微微抬眸,视线茫然地落在自己持续轻颤的指尖上。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晚风撕碎,听不出半分哭腔,骨子里还在死撑最后一点倔强,可沙哑微弱的尾音,却狠狠揪着人心:“江医生,经过治疗之后,我的手就不会再抖了吗?”
江厉静静凝望着她瘦削苍白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胸腔微微起伏,呼吸不自觉绷紧收紧。
他定定望着她,语气郑重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认真:“你必须接受治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好起来。”
晚风簌簌,万物寂静。
安静片刻后,江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缓所有语气,轻声问:“饿吗?”
苏晴轻轻摇头,神色平淡漠然,低声回道:“不饿,江医生,我们回去吧。”
江厉垂眸细细打量着她清瘦的脸庞,依稀记得初见时,她脸颊还带着些许软嫩的肉感,如今脸颊凹陷清瘦,早已不剩半点丰盈。
他放软语调,带着温和又不容拒绝的执拗:“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就算你不吃,陪着我就可以。”
苏晴闻言,只是温顺地轻轻点了点头。
江厉记得往日闲聊时,她提过偏爱清淡温润的吃食,便驱车带她去往一家僻静、口碑极佳的私房砂锅小店。店内主打的菌菇土鸡砂锅,汤汁清润温柔,鸡肉炖得软烂脱骨,菌菇鲜甜入味,清淡养胃、不油不腻,最适配如今身心俱疲、状态极差的她。
落座后,他细心挑干净汤里坚硬的骨头,盛出一碗热气氤氲的温热鸡汤,轻轻推到苏晴面前。
苏晴下意识微微收回手肘,垂着眼帘,语气淡淡带着几分疏离:“我不吃,没事的江医生,你自己吃就好。”
江厉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于桌上冒着袅袅热气的砂锅,低声温和道:“你瞧瞧桌上这么多饭菜,单凭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他彻底放软声线,语气裹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轻声重复:“就吃一点,好吗?”
苏晴终究拗不过他极致的温柔,只好拿起小勺,一点点缓慢舀着温热的鸡汤,小口小口轻轻抿着。
江厉坐在她对面,全程未曾动筷分毫。
他就那样安静凝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目光沉沉,一瞬不瞬,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待她慢慢喝下半碗鸡汤,他拿起公筷,细心夹起一块炖得软糯入味的菌菇,轻轻放进她的餐盘:“尝尝这个,店里的招牌特色,口感很鲜。”
苏晴垂眸细细咀嚼,清甜软糯的滋味缓缓漫开舌尖。她轻轻点头,语调平淡无波:“嗯,真的很好吃。”
见她终于肯多进食一点,江厉眼底沉沉的郁色稍稍散去些许,又细心给她拨了小半勺软糯的白米饭,整齐码在餐盘边缘。
苏晴抬眼,扯出一抹极浅极淡、近乎无迹的笑意,轻声道:“你别光看着我吃,你自己也吃啊,江医生。”
听见她主动温柔叮嘱,江厉微微一怔,即刻收回沉沉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局促:“哦哦,好的好的,我也吃,我们一块吃。”
话音落,他才拿起筷子,安静陪着她慢慢用餐。
苏晴的食量极小,半碗鸡汤、少许米饭,再加上几口菌菇,便是她全部的晚餐。吃完,她便静静放下勺子,再也不动分毫,安静端坐原位。
江厉慢条斯理吃完一碗米饭,配着些许配菜。砂锅内热气缓缓升腾,朦胧白雾萦绕,将小店衬得安静又温柔。
他抬眼看向静坐不动的少女,眉心微蹙,轻声询问:“不吃了?吃饱了吗?”
苏晴缓缓颔首,眼底带着浅浅的愧疚,声音轻柔又无力:“对不起啊江医生,我是真的吃不下去了。”
江厉轻轻点头,不再勉强,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那行吧,我们走吧,我也吃饱了。”
苏晴抬眼看向桌上尚且剩下大半锅的温热菜品,下意识想要叫店员打包。
江厉随意抬手制止,姿态从容淡漠,是自幼优渥家境养出的随性淡然,他素来从不打包剩菜:“没事不必了,鸡肉和菌菇凉了会腥,再加热口感很差。”
苏晴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温柔轻声劝道:“江医生,别浪费呀,打包带回去,你回去热热也能吃的。”
江厉抬眸凝望着她眼底浅浅的温柔笑意,心头微微漾开涟漪,忽然低低浅笑一声。
他抬手,动作自然又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嗓音温柔缱绻,尽数妥协:“好,那就打包。”
店员细致打包好餐食,两人并肩走出小店。夜色愈发深沉,晚风温柔拂面。
江厉打开副驾车门,轻声嘱咐苏晴先上车等候。
他独自转身,折返医院。
悄悄为她取好了针对性治疗抑郁、缓解手部震颤的专用药物。
片刻后,他回到车内,将封装规整的药袋轻轻递到苏晴手中,神色郑重温柔,字字认真叮嘱:“药一定要按时吃,袋子上有医嘱说明,务必谨遵医嘱。”
苏晴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真切柔软的感激,轻声道谢:“谢谢你,江医生。”
下一瞬。
狭小的车厢静谧无声,夜色透过车窗落进来,温柔又暧昧。
江厉微微俯身,缓缓向她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眉眼,深邃专注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脸庞,不肯挪开半分。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缓,一字一句,郑重又克制地更正:
“我不叫江医生,我叫江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