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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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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一学期缓缓铺开,苏晴照旧恪守着日常的节奏。按时奔赴专业课,认真上完每一节晚自习,课业上的任务从来不会拖沓耽搁,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沉稳自律的临床医学学生。
只是没人察觉,她悄悄寻到了一种新的消遣。空闲之余,她迷上了拳击。
她并不打算借此排解心底某一桩心事,只是单纯贪恋挥拳时酣畅淋漓的疲惫。白天长久紧绷着神经钻研课本,积攒下满身无处释放的压力,拳馆便成了她用来放空自己的去处。
每一日训练结束都已是深宵,她离开了宿舍,去外面租了个房子。
激烈的对抗难免带来磕碰,每次推门回去,脸上总带着深浅不一的淤青,眉眼泛红肿胀,手腕关节布满磨出来的伤痕,常常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徐晓华平日里很难见到她的身影。
白天课堂短暂碰面,等到傍晚下课之后,苏晴便会独自动身前往拳馆。寝室、校园小路、街边商铺,到处都寻不到她的踪迹。
偶尔徐晓华瞧见她脸上的伤痕,满心担忧地开口追问,苏晴也只是淡淡一带而过,只说是日常对抗训练不小心磕碰所致。
她只是喜欢投入在拳台之上,被拳法理论占据脑子的感觉
不用思虑繁杂琐事,不用顾及旁人情绪,所有精力只需要放在出拳、闪避和呼吸之上。□□的疲惫可以清空脑子里纷乱繁杂的思绪,仅此而已。
深秋的夜愈发漫长寒凉。
又是深夜训练结束的一晚,拳馆的高强度对抗耗尽了她浑身力气,脸上的淤青还带着隐隐钝痛,晚风一吹,凉意钻进骨缝。学校早已过了门禁时间,大门紧锁,四下寂静无人。
苏晴熟门熟路地从偏僻的矮墙翻进校区。
落地的瞬间,鞋底轻擦过微凉的草地,整座校园沉在沉沉夜色里,万籁俱寂。她抬步往前走,目光无意识扫向操场正中央。
那面国旗孤零零悬在旗杆顶端。
想来是清晨值日生疏忽忘记降下,红布被深秋的夜风反复撕扯、翻卷,猎猎作响,在浓黑的夜色里红得刺眼,孤零零飘荡了整整一日。
空旷的国旗台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唯有旗帜迎风翻飞。
就是这一眼。
画面骤然重叠。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安静无人的操场,也是这样晚风浩荡的夜里,毕宸就站在这座国旗台下。夜色落满他挺拔的脊背,他垂着眼,指尖夹着一支烟,星火明明灭灭,烟气被晚风吹散,整个人清冷又孤寂。
那一幕画面,淡了很久,却在此刻骤然清晰。
心底莫名空落落的,说不清怅惘,说不清缘由,只是那道伫立在国旗台前的身影,牢牢卡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苏晴没有去教室,缓步走到国旗台旁,静静靠着冰凉的台沿站定。
她沉默良久,抬手摸向口袋,掏出了一盒崭新的香烟。
是回来路上随手买下的。从前的她干净克制、乖巧安分,从未碰过烟酒,半分叛逆都没有。可今夜看着这座空荡的国旗台,看着翻飞的红旗,她忽然就想试试,试试毕宸曾经独处时、指尖沾染的滋味。
指尖生疏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烟,摁亮打火机。
清脆的火声刺破寂静,橘色小火苗晃了晃。她低头凑近,笨拙点燃,浅浅抿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猛地窜入喉咙,滚烫、刺痒,呛得她下意识蹙眉,喉间一阵发紧。她本欲吐掉,可转瞬想起那人在夜色里从容沉默的模样,终究硬生生忍住。
那股尖锐的灼烧感漫进胸腔,奇异的压住了连日堆积的疲惫与空茫。
不难受了,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从未有过的松弛。
她鬼使神差地吸了第二口。
渐渐适应了那股辛辣,甚至隐隐生出几分上瘾的贪恋。烟火入肺,滚烫麻痹神经,所有紧绷、所有疲惫、所有无处安放的纷乱思绪,都被这直白的痛感压了下去。
第三口,第四口。
一口接着一口,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随意。星火在黑夜中反复明灭,细碎的火光映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
第一根燃尽,指尖沾染淡淡烟火气。
她没有停。
一根接一根续上,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烟雾萦绕在国旗台四周,被晚风卷起,又轻轻吹散,像极了那年被风吹散在夜色里的袅袅青烟。她站在毕宸曾经伫立过的地方,复刻着他曾有的模样,无声又执拗。
连续数根烟入肺,尼古丁慢慢侵蚀头脑,一阵淡淡的眩晕感缓缓涌上来。
脑袋发沉,视线微微发虚,周遭翻飞的红旗、清冷的夜风、寂静的校园,都变得朦胧柔软。
身体所有的痛感、所有的紧绷尽数褪去,只剩下轻飘飘的、混沌的麻木。
苏晴轻轻靠着微凉的国旗台,缓缓眯起双眼,彻底任由这片温柔的眩晕将自己层层包裹。
紧绷了整整数月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
良久,她唇角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很浅、很淡,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卸下所有防备的笑。没有伪装,没有隐忍,只是单纯的、松了一口气的平和。
可这抹笑意刚堪堪落在唇角,下一秒,心口积压数月的所有压抑、孤寂与隐忍,轰然决堤。
没有预兆,没有呜咽。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砸落,啪嗒一声,重重坠在冰凉的石台上。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眼泪越落越急,密密麻麻,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依旧安静靠着旗杆,没有发抖,没有哭腔,甚至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笑着,流着泪的笑
最痛心了
夜风猎猎卷动国旗,盖住了她所有无声的崩溃。
冬日昼短,暮色沉得极快。
晚自习铃落,整栋教学楼归于寂静。教室里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暖白灯光平铺下来,温柔压住了冬夜的冷意。
苏晴立在讲台一侧,安静值守。
这两个多月,她活得格外刻板。日日上课学医,黄昏隐入人群,深夜带着一身淤青与疲惫归来,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江厉亦是连日奔波,深陷课题与临床,抽不出半分空闲。
久未相见,心底那点挂念却迟迟未散。今夜难得空出闲暇,他便径直来了教学楼。
教室后门虚掩,清隽身影立在廊间。他目光穿过缝隙,落在讲台边的少女身上,微微抬眼,轻声示意她出来。
苏晴余光瞥见人影,微微一顿。
她低声嘱咐班里保持自习,轻步走出教室,顺手合上了房门。
穿堂晚风掠过长廊,凉而轻。
“最近在忙什么?”江厉语气温和,淡淡问询,“两个多月,几乎见不到你。”
苏晴垂着眼睫,神色清淡无波:“上课,看书,守晚自习,课业比较重。”
“过得怎么样?”
“还好。”
她答得很轻,平稳得听不出半点起伏。
可就在话音落地一瞬,江厉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清晰看见,苏晴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幅度极轻,细若蝼蚁,却连绵不止,是完全脱离主观掌控的病态震颤。不是畏寒,不是局促,是长期心神压抑、情绪耗空到极致,身体本能泄露出的疲惫与坍塌。
江厉眉心微蹙。
行医多年,他太懂这种细微异常。
普通的累,不会让人如此。
“你状态很差。”他语气沉了些许,依旧温和,却多了不容忽略的认真,“别硬撑。课业再紧,也别把自己彻底耗空。很久没见你去图书馆,也没来找我问过问题。”
苏晴静静听着。
片刻,她轻轻应声,嗓音柔软乖巧,不带半分疏离,也无半分客套:
“我知道了,谢谢你,江医生。”
廊间氛围沉缓安静。
江厉凝着她苍白清瘦的侧脸,正欲再叮嘱几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骤然从走廊尽头冲来。
江淮人未到声先至,抬手重重拍在江厉后背,力道莽撞鲜活,一下子打碎了长廊压抑的静谧。
“大哥!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怎么来这了呢?”
少年语调张扬随性,满脸诧异。
他往前一站,身形恰好无意挡住了身侧的苏晴。
苏晴没有出声,没有停留,亦没有辩解。
她只是默然转身,步履轻缓,安安静静走回了教室。
江厉转头看向自家弟弟,语气无奈清淡:“我来看学生。”
“看学生?”江淮挠挠头,一脸好奇,“你不是从来不跑教学楼闲逛吗?”
简简单单两句对话落幕。
江厉再侧头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他抬眼透过门缝望去。
暖白灯光下,少女已然站回讲台,身姿挺直,安静如故,重新落回了自己的岗位,仿佛方才廊间的所有问询与担忧,都只是一场无声的晚风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