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17、第 17 章

　　夜色浸透整座城市，白日里的燥热尽数褪去，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缓缓拂过街头霓虹。

　　结束了连日紧绷的课业与晚自习值守，校园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归于温柔的静谧。

　　徐晓华一结束自习就缠上了两人，性子活泼热烈，半点按捺不住夜里的兴致。她早早便念叨着想出去放松散心，拉着苏晴，又寸步不离地黏在刘雯身侧。

　　刘雯本是打算回宿舍安静休息，她性子偏静，不爱喧闹场合，原本一口回绝了聚餐喝酒的提议。可架不住徐晓华软磨硬泡，一路跟在身后撒娇缠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执拗得不肯放弃。

　　几番拉扯下来，刘雯抵不住她的黏人攻势，无奈轻叹一声，终究是松了口，妥协着跟着两人一同前往校外的清吧。

　　夜里的清吧灯光温柔昏暗，舒缓的轻音乐缓缓流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暖调光影落在三人身上，褪去了白日里学生的拘谨，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

　　三人找了一处靠窗的卡座落座，点了几瓶低度果酒、伏特加和小食，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缝漫进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晚风的清甜。

　　难得卸下所有压力，三人聊着日常琐碎、课业烦恼、校园趣事，从开学的新鲜事聊到心底藏着的细碎心事，气氛松弛又温柔。

　　几杯酒下肚，徐晓华脸颊染上浅浅的绯红，眼底漾开淡淡的醉意，话也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

　　她侧头看着身侧安静温婉的苏晴，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惋惜与打趣：“晴晴，你真的该找个对象了。”

　　“你看看你的脸蛋、你的身材，样样都出众，性格又温柔耐心，再单着真的太可惜了，白白糟蹋这么好的条件。”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静坐的刘雯，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性：“雯姐，你也一样，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也该好好找个人，好好被人照顾。”

　　夜色温柔，酒意渐浓。

　　徐晓华微微晃着酒杯，眼底泛起温热的光，借着几分浅浅醉意，认真又执拗地开口：“说真的，我们三个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后怎么样，谁都不能离开谁。”

　　这话真挚又滚烫，揉碎在温柔的晚风里。

　　苏晴眉眼柔和，轻轻弯起唇角，应声附和，语气温柔又坚定：“对，我们三个，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一旁的刘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抬眸，看着眼前打闹真挚的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素来寡言，所有的动容与认可，都藏在沉默的回应里，安静却真诚。

　　卡座里气氛温热，唯独刘雯始终克制有度，杯中的鸡尾酒没动多少。

　　徐晓华看在眼里，顿时不依了，微微鼓着腮帮子，带着酒后的娇憨与较真，看向刘雯：“雯姐，你是不是在假喝啊？”

　　“我跟晴晴都喝了这么多，你从头到尾才喝两杯，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太狗了吧！”

　　面对她略带撒娇的嗔怪，刘雯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声线清浅温柔，慢声解释：“我不太会喝酒。”

　　酒意上头的徐晓华脸颊酡红，脑袋微微发晕，当即兴致盎然地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含糊笑着开口：“没事，我来教你。”

　　话音落下，她仰头便将杯中余下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苏晴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眉眼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阻拦：“哎，小华，少喝点，别喝太急。”

　　几杯酒水下来，三人酒量渐渐拉开差距。苏晴稳稳喝下三杯鸡尾酒，白皙脸颊只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神智依旧清醒；性子寡淡的刘雯本只喝着温和的鸡尾酒，可方才一时心绪翻涌，碰了烈性很足的伏特加；最贪杯的徐晓华，眼下已经足足喝下四杯伏特加。

　　醉意上头的女孩压根听不进劝告，执意斟满第五杯伏特加，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浓重的酒意骤然席卷上来。徐晓华脑袋一沉，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径直重重趴伏在桌面之上，整个人安安静静伏着身子，再也没有动弹。

　　伏特加的烈度远远不是鸡尾酒能够相比，灼热的酒劲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后劲缓慢地冲上头顶。苏晴慌忙伸手想要拦下还在饮酒的刘雯，可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昏沉的眩晕包裹住刘雯的思绪，眼底的灯光来回晃动，长久压抑在心口的情绪，终于借着烈酒彻底崩塌。

　　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肩头轻轻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细碎地漫开。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呢喃的碎语断断续续从唇边溢出。

　　“哥哥……”
　　“我又想喝茶了，我想喝你给我留的白茶。”

　　她垂着眼，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凉的桌面，嗓音哽咽又软糯，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思念。
　　“以前天冷的时候，你总会把暖手的东西分给我。”
　　“我一直很听话，没有再和别人闹脾气，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看我。”
　　“我攒了好多细碎的小事，本来以后慢慢讲给你听，可我现在找不到你了。”

　　苏晴心头酸涩，缓缓坐到刘雯的身侧，抬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放轻语调，低声开口询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泪水仍旧源源不断地从刘雯眼眶滑落，她抬起氤氲水雾的眼眸，朦朦胧胧端详许久，鼻尖一抽，带着醉酒之后委屈的嗔念，轻声吐出两个字：“讨厌鬼。”

　　苏晴并未因为这句称呼心生不悦，眼底盛满心疼，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在此刻问出口，她放缓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雯雯，你喜欢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刘雯像是听不进外界的问话，垂着头，眼泪不停滚落，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那三个字：“讨厌鬼……讨厌鬼……”

　　一声声细碎的低语，重重撞在苏晴的心口。一股莫名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心底深处潜藏的不安骤然放大。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指尖颤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她俯下身，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再度轻声发问：

　　“雯雯……是谁走了，是谁死了？”

　　浓重的醉意困住了刘雯的神智，她眼神涣散，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固执地闭上心扉，迟迟不肯作答。

　　隔了半晌，她才偏过头，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戒备与执拗，含糊地开口：“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心底的不安快要将苏晴压垮，她下意识伸出手，猛地紧紧攥住刘雯冰凉的掌心，喉头发紧，鬼使神差地低声哄骗：

　　“我是毕辰，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出事了。”

　　听见这熟悉的名字一瞬间，刘雯整个人猛地一颤，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哆嗦。

　　酒精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悲伤冲垮了所有理智，她当真信了眼前之人便是日夜惦念的那个人。

　　她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苏晴的脸颊，温热的泪水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淌，声音破碎又软糯，满是积攒许久的思念：

　　“队长……你真的是队长吗？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小心翼翼地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语气带着茫然又卑微的期许，“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是从天堂回来看我了吗？”

　　这一刻，全世界的声响骤然消弭。

　　耳边的轻音乐、窗外的晚风、周遭微弱的人声，尽数化作模糊的背景音。巨大的、窒息的悲恸轰然砸落，死死裹住苏晴的四肢百骸。

　　人到极致悲伤，是哭不出来的。

　　她的眼眶滚烫酸胀，酸涩密密麻麻堵满整个胸腔，堵得她呼吸困难，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钝痛绵延不绝，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可偏偏，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困在心底，无处宣泄，无处安放。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指尖的颤抖都变得僵硬。看着眼前哭到崩溃、卑微祈求重逢的刘雯，看着好友藏了整整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绝望，看着她将自己错认成亡人、期盼着一场天堂的重逢。

　　苏晴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让刘雯耗尽满心欢喜、惦念至今，最终天人永隔的人。

　　毕宸

　　死寂的寒凉，从脚底一路窜遍全身。苏晴就那样静静看着落泪呢喃的刘雯，眼底一片荒芜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