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16、第 16 章

　　宋文博离开后

　　病房彻底陷入静谧。

　　苏晴上前，细心替刘雯掖好被角，轻声催她早些休息。刘雯低低应了一声，缓缓侧身躺下，背对着苏晴，再无动静。

　　一室寂静，只剩浅浅起落的呼吸声。

　　两人，终究无人入眠。

　　刘雯静静侧卧着床，脊背始终紧绷僵硬，无声无息，心事沉沉，尽数藏在沉默的背影里。

　　苏晴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安静落座。她垂放在膝头的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久久无法平复。

　　漫长的沉寂过后，她抬手拿起手机。

　　幽幽屏幕微光刺破昏暗，照亮她苍白清瘦的侧脸。指尖带着未歇的轻颤，在搜索栏缓缓敲下四个字：暗锋行动。

　　她反复刷新页面，不停更换关键词检索，执拗地想要查到这场行动的相关讯息、参与人员名单，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可屏幕页面始终空白荒芜。

　　词条寥寥，资料稀缺，没有介绍，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名。

　　这场名为暗锋的行动，像是被彻底抹去痕迹的绝密秘事，与世隔绝，无迹可寻，任凭她如何查找，都窥探不到半分真相。

　　一次次检索，一次次落空。

　　苏晴最终缓缓垂落手臂，指尖力道散尽，手机屏幕应声暗下，坠入沉沉黑暗。

　　她抬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月色冷淡，夜风沉寂。满心的困惑缠结成网，死死郁结在胸口，无从解，无处寻。

　　她想不通这场无人知晓的绝密行动，到底藏匿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长夜漫漫，病房微凉。

　　一人卧床静默，一人坐立无言。

　　彻夜无眠

　　几日后，刘雯顺利出院。喧嚣落尽，生活重归平淡的正轨，那晚病房里突如其来的破格邀约、查无踪迹的暗锋行动，尽数化作压在心底的迷雾，无声沉淀。

　　考试季裹挟着细碎的焦灼如期而至。周遭人声匆匆，人人奔赴前路，忙着学习

　　苏晴亦被卷入这场洪流。

　　她敛尽所有纷乱心绪，将所有无解的谜团尽数封存。日日静坐桌前，一遍遍翻阅书本，指尖划过冰冷的书页，安静、克制，随波逐流般，为自己寻常的未来奔波。

　　可是心底始终有一片挥之不去的空茫与微凉。

　　夏末的晚风褪去了最后一缕燥热，温柔掠过窗棂。整间自习室浸在白炽灯清冷柔和的光晕里，四下静谧无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混着窗外枝叶摇曳的细碎动静，安静得近乎温柔。

　　大三学年已然落幕，大四实习近在眼前。苏晴大半的暑假都留守在校内，日日伏案整理临床医学的厚重笔记，逐条比对各大医院的实习招录信息。她的日子向来清淡规整，无风无浪，安稳得找不出半分波澜。

　　新生报到季如期而至，江厉的弟弟江淮顺利考入本校。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修长，眉眼鲜亮通透，一身肆意张扬的鲜活少年气，和素来沉稳内敛、克制有度的兄长江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学院素来看重苏晴扎实的专业功底与亮眼的竞赛成绩，特意安排她值守大一晚自习，负责维持自习秩序，替新生答疑解惑，引路帮扶。

　　江淮生得极为出挑，眉眼俊朗，气质耀眼，刚踏入校园便备受瞩目。每晚自习，他身边永远围着一圈同龄同学，笑语喧哗，目光缱绻，大半都是侧目留意他的女生。

　　众星拱月般的人群里，最夺目的永远是文佳琪。

　　她生得明艳倾城，眉眼精致昳丽，自带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校内早有传闻，她是京城闻家的掌上大小姐，优渥的家世沉淀出从容大方的谈吐举止。她向来坦荡直白，从不掩饰对江淮的亲近，常伴其身侧说笑闲谈，是人群里最热烈耀眼的一抹亮色。

　　与这份喧嚣热闹遥遥相对的，是教室最偏僻的角落。

　　陆明总是孤零零坐在那里。她性子迟钝木讷，不善言辞，笨拙内敛，学不会圆滑交际，在班里寻不到半个知心同伴。整整一间教室的热闹与鲜活，从来都与她无关，她像一缕透明的影子，安静蜷缩在无人关注的暗处。

　　可唯独对待江淮，她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与上心。

　　江淮向来懒散，懒得费心梳理课业资料，每每随口托付一句，陆明便会放下自己的事，安安静静对着课件逐字梳理，耐心排版规整，一字一句整理出工整详尽的课堂笔记。

　　苏晴踏着满地清浅灯光，缓步穿过过道，走到角落女孩的身前。

　　垂眸望着她低头认真忙碌的模样，苏晴的声线温软平和，轻缓响起：“同学，要是你需要课堂笔记，我可以发给你原件，你直接打印就好，不必这般费心整理。”

　　话音落地的刹那，陆明敲击屏幕的手指骤然僵住。

　　浑身的动作尽数停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慢慢抬起头，一双漆黑干净的眸子怔怔凝望着身前的苏晴，眼底盛满了长久独处被人搭话的无措与茫然，纯粹又怯懦。

　　安静的角落，瞬间寂然无声。

　　良久，陆明轻轻抿了抿单薄的唇，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生涩慌张，断断续续道：“不、不用了学姐……我不是给自己整理的。”

　　她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苏晴的眼眸，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手机边角，白皙的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是、是帮别人弄的。”

　　苏晴见状，心中已然了然，便不再多问。只是放柔语调，轻声宽慰：“写累了就休息一会，不必一直忙着。”

　　语罢，她转身穿过错落的课桌与细碎人声，径直走向被众人簇拥的江淮。

　　苏晴本就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温婉，一身干净素雅的模样，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神色清淡无波，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年，低声淡淡开口：“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始终紧挨在江淮身侧说笑的文佳琪，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尽。

　　她眸光骤然沉了下来，一双漂亮的眸子死死定格在苏晴身上，目光锐利又执拗，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浓烈戒备，无声涌动着细碎的暗流。

　　两人移步走廊。

　　晚风徐徐，吹散教室内的闷热，带来微凉清爽。

　　苏晴侧过身，目光落在少年漫不经心的眉眼间，语气是学姐特有的端正与耐心：“江淮，你能不能试着自己写笔记。”

　　她认真规劝，字字恳切：“别人帮你整理得再工整详细，都不是你自己的知识。课业需要亲手梳理、亲自巩固，才能真正记牢。一味依赖别人，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江淮垂眸稍作思索，随即抬眼，神色随意散漫：“学姐，你说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吗？”

　　苏晴看着他全然无所谓的模样，无奈轻叹：“人家一直在默默帮你整理笔记。”

　　江淮眉眼松弛，坦荡散漫，心底半分愧疚也无，随口应道：“那是她自己愿意的。”

　　一句话，轻飘飘堵得苏晴语塞。

　　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力，微蹙眉心：“就算是她愿意，你就这么心安理得，让一个小姑娘无偿一直替你做事？”

　　闻言，江淮终于抬眼。

　　少年漆黑的瞳仁清亮桀骜，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漾开一抹笃定张扬的笑。他微微倾身，距离稍近，嗓音清冽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狂底气：

　　“放心吧学姐。”

　　“等到考实操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夏夜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少年意气张扬，自信得近乎自负。

　　苏晴望着他这副笃定模样，心头无奈更甚，眉头轻轻皱起，定定看向他：“那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吗？”

　　江淮闻言，漫不经心地掀了下眼皮，神色散漫随意，随口吐出一句轻浅漠然的回答：

　　“不知道啊。”

　　“我们都叫她眼镜妹。”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进晚风里，清淡，却又格外刺耳。

　　苏晴心头倏然一沉，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淡淡的怅然。

　　原来所有默默的付出、日复一日的费心整理、不声不响的温柔迁就，在这个人眼里，终究换不来一个正经的姓名。

　　偌大班级的人，记得住文佳琪的矜贵耀眼，记得住江淮的张扬出众，唯独记不住角落里那个默默付出的女孩。她没有名字，没有特点，只是一个所有人随口调侃、无人放在心上的“眼镜妹”。

　　苏晴看着眼前坦荡无措、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少年，一时竟无话可说。所有规劝的话语堵在喉头，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走廊晚风微凉，吹得人心头浅浅发涩。

　　而明亮的自习教室里，喧嚣依旧，热闹如常。

　　无人知晓走廊的对话，更无人在意角落的女孩。陆明早已收回所有目光，重新低下头颅，乖乖握着手机，继续一字一句规整着繁杂的笔记。

　　她好像从未听见外界的纷扰，也从未期盼谁的感念与铭记。

　　旁人轻贱她的付出，漠视她的存在，可她依旧执拗、笨拙、毫无保留，把自己仅有的温柔与耐心，悉数赠予那个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

　　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映得身影愈发孤清单薄。

　　无声的卑微，无声的偏爱，无声的落空。

　　一旁的文佳琪遥遥望着走廊外对峙的两人，眸光沉沉，指尖轻轻蜷起，眼底的戒备与敌意，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