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10、第 10 章

　　夜色浸沉，整栋宿舍楼褪去白日喧嚣，晚风穿掠树梢，簌簌轻响落在寂静的夜里。寝室暖黄台灯晕出温柔光圈，一室静谧。

　　苏晴守在床边，待到室友彻底安稳睡熟，才悄悄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落地，她指尖轻按手机屏幕，暗下的界面却在片刻后，轻轻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江厉。

　　短短一句问询，克制又妥帖，跨越深夜寂静而来。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大多停留在医患与礼貌之间，可他总能记住旁人忽略的细碎，让人无从忽视那份分寸之内的温柔。

　　几句简短往来，敲定了周日的火锅之约。

　　时日倏忽而至。

　　周末的日光温柔松散，熨平了连日的紧绷忙碌。苏晴提前抵达约定好的海鲜火锅店，通透的玻璃窗内暖意氤氲，清汤与海鲜交织的鲜甜缓缓漫溢而出。她选了靠窗安静的卡座静坐等候，姿态平和从容。

　　距约定时间仅剩片刻时，街口走来一道挺拔身影。

　　江厉换下工作时的白大褂，深色休闲衬衫衬得身形清挺利落，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褪去几分职业严肃，添了寻常日子的松弛温润。他目光淡淡扫过店内，没有多余流连，一眼落定靠窗的苏晴，稳步走近。

　　“江医生。”苏晴抬眼，笑意得体温和。

　　两人相继落座，苏晴将菜单推过去，执意要尽东道之礼。

　　江厉却轻轻推回，语气清淡带着一点浅浅的迁就：“顺着你的口味点就好，我什么都行。”

　　“不行，今天是我请您。”苏晴不肯退让，认真抬眸，“总得点您爱吃的。”

　　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半是认真半是轻哄：“你若执意不让我点，那我便走了。”

　　苏晴无奈失笑，只好接过菜单。想起未曾摸清的口味，她顺口询问：“江医生，您吃辣吗？”

　　“伤胃，很少碰。”

　　得到答复，苏晴便尽数挑选清淡海鲜，虾滑、鲜贝、鱼片一一勾选，全适配清汤锅底。

　　汤锅上桌，清水汩汩沸腾，袅袅白雾缓缓升腾，裹着清甜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用餐氛围安静松弛，没有刻意找话的尴尬。江厉见她忙着下菜腾不出手，便默默执壶，替她斟满一杯温水，动作自然入微，不露刻意。

　　“谢谢。”

　　闲谈自然而然落向医学专业。苏晴有心跨考临床，积攒许久的困惑尽数问出，从学科壁垒到备考节奏，条理清晰，态度认真。

　　江厉耐心应答，字字沉稳通透，将晦涩的专业知识拆解得通俗易懂。

　　热气朦胧了咫尺距离，两人一问一答，契合又安静。没有逾矩言辞，没有暧昧直白，可默契偏偏在烟火蒸腾里无声滋生，淡却绵长。

　　中途过道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徐晓华挽着男友，意外撞见卡座里的两人，瞬间满眼讶异与八卦，快步上前探问：“晴晴？你们怎么在这儿吃饭？”

　　突如其来的打趣，让空气微微一滞。

　　苏晴简单解释是答谢饭局，态度坦荡。江厉神色淡然，只礼貌颔首，不辩解、不澄清，从容得让人看不穿情绪。

　　徐晓华眼底笑意浓烈，显然不信，碍于旁人在场，只匆匆调侃两句，便被男友牵走，临走前还不忘朝苏晴挤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友走远，卡座的热闹骤然褪去，余下一片微妙的静。

　　苏晴轻搅锅内食材，淡淡解围：“我朋友性格活泼，您别在意。”

　　“无妨。”

　　一句轻描淡写，将插曲彻底揭过。两人重新落回专业话题，闲谈温柔绵长，直至满桌食材尽数食尽。

　　腹间温热饱腹，久坐微闷。苏晴抬眼提议：“江医生，附近有小公园，饭后容易积食，我们去溜达一会吧。”

　　江厉应声颔首：“好。”

　　两人并肩走出店铺，晚风微凉，吹散了满身烟火气。行道树影斑驳错落，两人步伐节奏相合，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公园入口处，一位脊背佝偻的老奶奶守着简易花摊，细碎雏菊与洋甘菊捆成小束，安静陈列在竹筐中。

　　见两人路过，老奶奶连忙上前笑着招呼：“小伙子，给你女朋友买束花吧，小姑娘多好看。”

　　一句话骤然落定，风都似停了半秒。

　　苏晴脚步微顿，耳根悄然泛起薄热，唇瓣轻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厉未曾顺势接话，也未刻意撇清关系，只俯身温声叮嘱老人：“天凉风大，奶奶早点收摊回家。”

　　温柔妥帖，却字字留白。

　　老奶奶笑应，仍补了一句二人般配。

　　直起身时，江厉脚步刻意放慢，贴合她微滞的步调。

　　晚风忽然卷来，吹乱额前碎发。他抬手，指尖悬于半空，克制地虚虚挡风，没有触碰，分寸至极。

　　“里面风小。”他低声道。

　　一路慢行，氛围愈发微妙。

　　手臂偶尔随步伐轻轻擦碰，两人皆默契微侧拉开距离，却又在下一瞬不自觉贴近。对视瞬间双双闪躲，一问一答间气息轻擦肩头，所有小动作都克制内敛，却拉扯出满路难言的暧昧。

　　暮色沉落，天光温柔将尽。

　　折返花摊时，江厉默默买下几束品相干净的花束，自然递至她怀中。

　　“带回宿舍放。”

　　清淡一句，无关殷勤，却足够让人心底轻轻一颤。

　　苏晴抱花道谢，花枝微凉，花香清淡漫入鼻尖。

　　“我送你回宿舍。”

　　一路暮色温柔，一路无声留白。没有告白，没有许诺，仅有分寸之内的温柔相送，将一整天的隐晦默契尽数沉淀。

　　宿舍楼底下，江厉止步。

　　“上去吧。”

　　苏晴点头，抱着花转身上楼。身后那人目送她身影消失，才转身离开，折返值班室。

　　推开寝室门的一瞬，屋内安静如常。

　　徐晓华抬眼看见她怀里满满一束鲜花，瞬间眼睛发亮，立马凑上来，满是雀跃的八卦：“晴晴！这花谁送的？你们下午单独吃饭、单独散步，现在还收花了？快说！你和江医生到底什么情况？”

　　屋内气氛瞬间鲜活热闹。

　　可下一秒，角落沉寂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一直低头沉默的刘雯，缓缓抬眸。

　　她面上无笑，眼底冷淡，周身压着一层沉沉的低气压，突兀打断所有嬉闹。

　　目光直直落向苏晴，语气冷而直白，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苏晴，你和江医生是什么关系？”

　　一室热闹骤然冻结。

　　徐晓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足微顿，全然没料到一向安静的刘雯会突然开口，语气这般生硬冷淡。

　　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微紧。

　　苏晴怀抱鲜花，指尖轻轻收拢，抬眸淡声解释：“普通朋友。他之前帮过我很多，今天吃饭道谢，散步消食，花也是路过随手买的。”

　　“普通朋友。”

　　刘雯低声重复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却藏着淡淡的抵触与不信。

　　她不再多问，垂眸重新沉默，可寝室里压抑沉闷的氛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