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11、第 11 章 转

　　转系名单敲定那天，旧宿舍的空气浸满离别的软涩。徐晓华整个人扑进苏晴怀里，鼻尖发酸，眼眶一层层漫上红意。朝夕相伴一整年，吃饭上课、熬夜闲聊全都黏在一起，骤然分班分寝，绵长的不舍堵在喉头，压得她心口发闷。

　　“晴晴，以后不能天天窝一块了。”

　　小姑娘声音哽咽，湿漉漉的眼底全是真心，“新宿舍但凡有人给你脸色看、欺负你，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我不管多远都会赶过来。”

　　苏晴抬手顺着女孩的后背，轻声安抚着挚友的情绪。

　　一边珍藏这份滚烫纯粹的陪伴，一边收拾行李，拖着一箱奔赴前路的勇气，踏入临床三班307这间全然陌生的寝室。

　　王欢、江云、王娜娜三人自大一便抱团同行，早已在班级形成固若磐石的小圈子。她们骨子里裹挟着临床专业自带的优越感，打心底轻视从口腔半路转来的苏晴，只当她是走了运气、捡了漏洞的插班生。

　　王欢斜倚着床架，双臂环胸，语气裹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口腔跨临床，野心倒是不小。大一一整年的基础专业课你一节没接触，靠着破格名额挤进来，早晚跟不上进度，拖累整个宿舍。”

　　江云在一旁应声附和，话语阴阳婉转：“安稳做口腔医师本就轻松，非要硬闯竞争激烈的临床。底子摆在那里，再折腾也是白费功夫。”

　　王娜娜指尖划着手机屏幕，全程沉默低垂着眼，用漠然的姿态默默站队同伴，眼底亦是清一色的轻视。

　　苏晴将行李箱靠墙放稳，缓缓挺直脊背，眉眼清冷淡然，字字利落掷地有声：“转系笔试面试综合排名靠前，是院系层层考核认可，从不是凭空得来的运气。过去半年，我泡在图书馆补齐全部大一课程，厚厚的习题册反复打磨。口腔与临床只是行医方向不同，本无高下之分，我凭自身实力站在这里，不必接受旁人无端的指指点点。”

　　一席话说完，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青白交替，满心的优越感被狠狠击碎。妒火与怨气悄然埋进心底，自此将苏晴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周三上午的内科大课，授课人是整个医学院最年轻的在编教授兼职校医——江厉。

　　他身形挺拔清隽，常穿简约深色衬衫，银边细框眼镜架在高挺鼻梁，斯文禁欲的气质糅杂着顶尖扎实的专业能力。两年以来，始终是全院女生暗自追捧、遥遥仰望的白月光。

　　王欢三人每一节他的课都会提前精心收拾打扮，大半注意力根本不在听课之上，全然沉浸在仰望讲台的花痴情绪里。她们爱慕追随两年，只敢远远观望，从不敢主动靠近半分。

　　上课铃回荡在偌大阶梯教室，江厉抱着厚重教案缓步走上讲台，低沉平缓的声线落下，嘈杂的教室顷刻归于安静。

　　课程行进过半，他抛出一道横跨新旧知识点的高难度综合难题，目光淡淡扫过台下，最终落定前方，开口点名：“靠窗第三排，苏晴。”

　　后排的王欢三人立刻对视一眼，眼底漾开幸灾乐祸的笑意，静静等候这名半路插班生支支吾吾、当众窘迫。

　　可苏晴从容起身，从发病机制层层拆解至鉴别诊断，逻辑环环相扣，甚至结合一线实操经历补充拓展思路，全程语速平稳，没有半分卡顿。

　　江厉垂眸注视着她，镜片遮挡之下，一抹极淡的柔和悄然掠过眼底。他微微颔首，声音公允沉稳：“思路完整，拓展贴合临床实际，作答合格。”

　　下课铃清脆响起，大批学生簇拥着涌出教室。王欢三人刻意放慢脚步，躲在走廊拐角的立柱后方，满心等着看苏晴落寞离场、无人问津的狼狈模样。

　　然而下一幕画面，直直灼痛了三人的双眼。

　　人群尽数散尽，空旷的讲台前只剩两人。苏晴独自上前，指尖捏着笔记本，低头认真请教课上遗留的疑点，侧脸被窗外斜斜落进的暖阳镀上一层浅金光晕，安静又温顺。

　　江厉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耐心拆解晦涩知识点，姿态耐心又专注。待最后一处难点讲解完毕，他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手腕轻轻抬起，笔尖极轻极缓地敲了一下苏晴的发顶。

　　动作克制、隐秘、温柔。

　　是藏在师生名分之下，无人知晓的细碎暧昧。轻飘飘一下，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漾开绵长的拉扯感。

　　走廊阴影里的三人瞬间浑身僵冷，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嫉妒顺着血管疯狂窜遍四肢百骸，几乎要发疯。

　　她们仰望爱慕整整两年的清冷教授，素来疏离淡漠、恪守分寸，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从不会有半分逾界的小动作。可他今日，却独独温柔抬手，轻敲一个女生的头顶。

　　而这个人，偏偏是她们整日鄙夷、轻视、认定底子最差的苏晴。

　　王欢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陷出几道深红印痕，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不甘；江云死死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酸涩、嫉妒、恨意缠作一团，堵得她几乎窒息；一贯沉默的王娜娜敛去所有漠然，眼底覆上一层浓重阴郁。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特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都独独属于苏晴？

　　一上午积攒的妒火无处宣泄，烧得人心智发昏。正午时分，三人憋着满腔戾气，径直堵向食堂。

　　另一边，徐晓华早早掐准下课时间等候在教学楼门口，一把挽住苏晴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不停叮嘱，时时刻刻惦记着她会不会在新宿舍受委屈。

　　两人寻了一处靠窗餐桌坐下，饭菜冒着温热的热气。这短暂的松弛温柔，是苏晴整日紧绷生活里唯一的喘息。

　　三道裹挟着阴冷戾气的脚步声，骤然逼近桌边。

　　王欢一言不发，抬手抓起餐盘旁一块硬邦邦的馒头，狠狠掷进苏晴的餐盘之中。

　　啪嗒一声闷响，油汤四溅，整洁的饭菜瞬间狼藉不堪。

　　喧闹的食堂霎时间鸦雀无声，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

　　王欢居高临下，刻意拔高声调，让恶意顺着人群肆意散播：“苏晴，你和江厉教授到底是什么关系？上课单独点名夸奖，下课私下留堂答疑，甚至当众做出亲昵举动！你是不是靠着不正当关系走后门，才拿到的转系名额？”

　　江云与王娜娜一左一右附和起哄，句句造谣抹黑，字字诛心。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渐渐响起，无端的流言肆意滋生，铺天盖地压向苏晴。

　　徐晓华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立刻挺身挡在苏晴身前。可她身形单薄，仅仅两人，根本抵不过人多势众的三名女生。

　　口舌争执不断发酵，妒火彻底冲昏理智。王欢眼神凶狠，猛地往前狠狠一推。

　　苏晴毫无防备，身形踉跄着向后急退，后腰结结实实撞在餐桌坚硬的直角边缘。

　　尖锐刺骨的钝痛顺着腰侧蔓延至全身，她脸色一瞬褪尽所有血色，唇瓣抿成一道浅白的弧线，指节死死攥紧桌沿，呼吸因为骤然的剧痛滞涩半拍，浑身虚软无力。

　　三人见状顺势围拢上前，推搡拉扯、步步紧逼，一心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狠狠羞辱。

　　徐晓华拼尽全身力气阻拦，一次次被对方轻易推开，眼眶蓄满水光，满心无助，无论如何都护不住身后负伤的苏晴。

　　就在局面彻底失控的刹那，一道冷峭利落的身影，骤然破开围观人群快步冲来。

　　是刘雯。

　　平日里寡言孤僻的她深谙格斗技巧，入场没有半句多余话语。侧身避让、精准格挡、借力压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不过短短数息，方才气焰嚣张的王欢三人接连失衡倒地，狼狈瘫坐在冰凉地砖之上。先前的跋扈尽数消散，只剩惊魂未定的窘迫与惊恐。

　　偌大食堂，死寂一片。

　　未等众人从惊天反转中回过神，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穿透嘈杂。

　　江厉听闻食堂聚众闹事的消息匆匆赶来。挺拔清冷的身影伫立在人群中央，目光先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三名女生，最终稳稳定格在脸色惨白、下意识紧绷腰身隐忍疼痛的苏晴身上。

　　镜片后的眸子沉沉一压，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心疼。

　　王欢三人慌忙撑着地面起身，立刻换上委屈怯懦的神情，试图颠倒黑白博取同情。刚吐出半句说辞，便被江厉一句冷沉的“闭嘴”硬生生截断。

　　他立于人群中央，言辞凛然公允，字字掷地有声：“课堂之上虚度光阴、走神嬉闹，私下抱团排外、心胸狭隘。因无端嫉妒聚众寻衅，当众造谣师长与同学，早已背离医者最基础的仁心底线。”

　　随即当众敲定处罚：五千字书面检讨、班级公开致歉，整件事同步报备院系，不留半分姑息余地。

　　处置完毕，周身凛冽的寒气缓缓收敛。江厉放轻语调，目光落在苏晴僵直的腰身上，声音低沉温和：“腰部磕碰不要强行硬扛，随我前往校医院排查挫伤，避免留下隐患。”

　　徐晓华连忙应声附和，刘雯沉默迈步跟在身侧。

　　一行人朝着食堂出口走去。正午的日光倾泻而下，揉碎一地温柔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