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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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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晨雾褪去得极快。
翌日天光大亮,夏令营的送别号角准时吹响。大巴车依次停靠在营区门口,载着一众结束实训的医学生,缓缓驶离这片满是铁血与回忆的空军基地。
苏晴靠窗而坐,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整齐的迷彩建筑、笔直的梧桐行道一点点向后倒退,最终彻底退出视野。
短暂的军营重逢,起落浮沉,悉数随车马远去。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心绪,终究被尽数尘封,沉淀成过往里一场悄然落幕的盛夏风波。
一路颠簸,车马归城,久违的校园光景扑面而来。
褪去军营的肃穆冷硬,重回松弛鲜活的校园日常,人声喧闹,枝叶繁茂,风过林荫簌簌作响,一切都安稳又平和。徐晓华一路叽叽喳喳回味实训经历,苏晴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眉眼清淡通透,早已没了从前半分低迷怅然。
经历过军营的严苛历练,见过生死百态,从前困住她的儿女情长,已然轻如尘埃。她彻底收束所有纷乱心绪,一心沉入学业,只想踏实走好脚下的医途。
休整两日,课业正式步入正轨。
苏晴收心自律,日日往返于图书馆与实训楼,埋首书本,打磨实操,将所有空余时间尽数用来精进专业。高压紧凑的作息、长期熬夜伏案,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渐渐不堪重负。
这天晨起,她脖颈僵硬酸痛难忍,头晕泛恶,连转动头颅都牵扯着阵阵钝痛。
徐晓华见状忧心不已,再三催促,苏晴才终于放下习题,动身前往校医院就诊。
午后的校医院安静清幽,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窗平铺进来,温柔冲淡了空气里浅淡的消毒水味,一室静谧安然。
排队等候片刻,她轻声踏入诊室,抬眸的一瞬,目光稳稳落坐在诊桌后的男人身上。
江厉身着干净平整的白大褂,眉眼温润清隽,气质儒雅平和,周身萦绕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分寸感,干净又妥帖。
他抬眸望向她略显苍白的面色,语声清润温和:“哪里不舒服?”
“颈椎僵硬酸痛,有点头晕。”苏晴轻声应答,嗓音柔软清淡。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上前,指尖轻缓克制,细致按压排查劳损位置,动作耐心又专业。
“长期低头熬夜,肌肉紧绷劳损,加上体虚乏力。”
简单确诊后,江厉落笔开好药方与外用膏药,抬眸淡淡叮嘱,“不要再过度透支身体,学医贵在长久坚持,不是一时拼命。按时用药,早睡早起,多做拉伸放松。”
温和的叮嘱落在耳畔,妥帖安稳,熨得人心底莫名松弛。
苏晴接过处方与药膏,指尖微顿,抬眸认真看向他。
沉寂许久的记忆悄然翻涌,落在上个学期。
彼时她深陷无端诬陷与流言纷争,人人观望缄口,无人愿意出面佐证,是江厉秉公直言,据实作证,帮她指认真相,洗清污名,替她解围脱困。
这份恩情,她一直默默记在心底,只是从前心绪纷乱,终日低迷失神,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郑重道谢。如今心事落定,岁月安稳,这份拖欠已久的人情,也该好好归还。
苏晴神色坦荡诚恳,语气平和认真:“江医生,谢谢你。”
江厉眸色微软:“分内工作,不用客气。”
“不是这件事。”苏晴轻轻摇头,抬眼望他,字字清晰,“上学期的事,当初多亏了你出面作证,我才能洗清误会。这份帮助,我一直记着。”
停顿一瞬,她坦然开口邀约:“江医生,你近期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顿饭,正式谢谢你。”
诊室日光静谧,轻轻落在两人眉眼之间。
苏晴眼神澄澈坦荡,心意纯粹干净,只是单纯为了还清旧人情,无半分扭捏与逾矩。
江厉微怔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温和淡然。
“不必这么郑重。”
“应该的。”苏晴态度坚定,却依旧礼貌克制,“就当是我一点心意,你什么时候方便,告诉我就好。”
风从窗隙缓缓穿入,拂动桌边薄页,细碎光影轻轻晃动。
苏晴收好手里的药单,指尖轻轻攥住纸袋边缘,正准备礼貌道别转身离开。
可想到周末赴约吃饭,临时联系难免仓促,她脚步微微一顿,迟疑两秒,还是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
“江医生。”
江厉抬眸看她,声线依旧温润平和:“怎么了?”
她微微抿唇,语气真诚又礼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周末我好提前联系您,确定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她的请求干净纯粹,坦荡磊落,不含半分逾矩的私心。
江厉微怔,漆黑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脸上。
眼前的少女早已褪去当初眉眼局促的怯懦,历经沉淀,沉静通透,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干净又稳妥。
他沉默半秒,唇角掠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从容拿出手机。
“可以。”
解锁屏幕,调出微信二维码,他将手机轻轻递到她面前。
苏晴连忙低头扫码添加,发送好友申请的瞬间,心底轻轻松了口气,抬眸轻声道:“我加上您了,麻烦您通过一下。”
“嗯。”江厉收回手机,指尖轻点,秒速通过好友。
两人微信列表里,悄然多了对方的头像。
没有刻意拉扯,没有暧昧言语,只是清清白白的联系方式交换,是晚辈的敬重,是知恩图报的稳妥。
可就是这轻轻一点好友关联,悄悄续上了两人之间藏了许久的温柔羁绊。
苏晴收好手机,眉眼浅浅柔和,礼貌道别:“那江医生,我不打扰您坐诊了,周末我微信联系您。”
“好。”江厉看着她,语气温和叮嘱,“记得按时擦药,别再劳累。”
“我会的。”
苏晴轻轻颔首,转身走出诊室。
门外晚风浅浅,树影摇曳,细碎日光落满肩头。手机静静躺在掌心,新添加的头像安安静静停在列表顶端,心底也悄悄落了一缕温柔的余温。
时节更替,气温骤变,校园流感骤然大肆蔓延。
班里大半学生接连中招,低烧高热、浑身酸痛,传染性极强。素来坚韧隐忍、习惯独扛一切的刘雯,也没能躲过这场病毒。
她从前几日便隐隐低热,夜里头昏燥热,却依旧咬牙硬撑着洗漱休息。多年军营生涯刻入骨血的倔强,让她早已习惯独自吞咽所有病痛与疲惫,从不示弱,从不麻烦旁人。
次日清晨,她照旧按时起床、随队出操、准时上课,全程沉默隐忍,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可高热早已浸透四肢百骸,烧得她头脑昏沉发胀,耳膜嗡嗡作响,浑身都裹着一层滚烫的虚浮感。
课堂之上,教授接连点名提问两次。
往日应答利落、思维缜密、永远稳占上风的刘雯,今日却眼神涣散、神志飘忽。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滚烫的热度,模糊又遥远,她僵坐原位,迟迟无法应声作答。
满堂寂静,全班目光齐齐落向她。
刘雯指尖微紧,眉心蹙出浅淡倦色,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低声致歉:“抱歉,不会。”
反常至极的状态,被身旁的苏晴与徐晓华尽收眼底。
徐晓华悄悄凑近,压着嗓音疑惑:“雯姐今天怎么回事?状态也太差了,完全不像她。”
苏晴没有应声,眸光沉沉凝在刘雯侧脸上。
她脊背依旧习惯性绷得笔直,身姿挺拔端正,维持着常年自律强硬的姿态,可脸色惨白虚浮,唇色浅淡,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极致强撑的疲惫与虚弱。
整整一节课,刘雯全程失神垂眸,任由高热翻涌,默默硬扛。
下课铃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笔记、复盘知识点,只是敛去眼底倦色,淡淡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苏晴连忙上前:“你是不是不舒服?”
徐晓华也跟着附和担忧,满眼焦急。
面对两人真切的关切,刘雯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清淡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没事,有点累而已。”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轻盖过所有滚烫的病痛,不肯展露半分脆弱,更不愿拖累旁人。
说完,她默默收拾好书本,率先起身,步履轻飘却依旧稳沉,独自回了寝室。
回到宿舍,那层坚硬的伪装彻底卸下。
她再也撑不住,径直躺倒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身子,静静闭目躺着,任由浑身燥热酸痛肆意蔓延。桌边感冒药触手可及,她却分毫未动。
骨子里的执拗让她坚信,熬一熬、睡一觉就能过去,没必要吃药,更没必要惊动任何人。
寝室静悄悄的,只剩窗外浅浅风声。
苏晴和徐晓华随后推门回寝,一室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沉。
徐晓华放轻动作,小声嘀咕:“真的不对劲,雯姐今天也太蔫了,一点精神都没有。”
苏晴心底不安愈发浓重。从前在战地,刘雯冷静自持、杀伐利落,天塌下来都能稳稳扛住,从不会这般萎靡失神。
她实在放心不下,轻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想要探一探她的体温。
指尖还未触及额头,昏睡中的刘雯凭着本能绷紧神经,嗓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疏离的抗拒:“别碰我。”
哪怕深陷高热混沌,她依旧要强,习惯性推开所有温柔体恤。
苏晴没有退开。
她不顾那声抗拒,指尖轻轻落上她的额头。
下一瞬,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灼得人心尖一紧。
哪里是疲惫,分明是高烧难退,硬生生咬牙硬扛了整整一上午的课。
“坏了,烧得特别厉害!”徐晓华瞬间慌了神。
两人立刻翻遍寝室药箱、抽屉角落,空空如也。正值流感爆发高峰期,全校药品紧缺,校外药店早早断货,寝室根本没有一粒退烧药、抗病毒药。
床上的刘雯意识半醒半昏,听见两人对话,依旧固执哑声呢喃:“不用管我,睡一觉就好。”
“怎么可能不管!”苏晴皱紧眉,满心焦灼,“流感硬扛只会越烧越重,拖久了会引发肺炎的。”
她当即拿过外套,语速利落:“你们守着她别让她蹬被,我去校医务室开药。”
午后校园格外安静,林荫道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要么卧病在床,要么勉强撑着上课。苏晴一路快步小跑,风掠耳畔,满心都是担忧,只盼着快点拿到药,让刘雯少受些罪。
医务室人满为患,满厅都是咳嗽发热、面色憔悴的学生。排了许久的队,终于轮到她。
抬眸一瞬,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润清和的眼眸里。
今日坐诊的,恰好是江厉。
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清挺,眉眼温柔沉静,即便面对满厅嘈杂病患,依旧耐心从容,有条不紊。看见气息微乱、匆匆赶来的苏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微动,放下手里病历,语声温和:“哪里不舒服?”
“江医生,不是我。”苏晴微微喘气,急急解释,“是我室友突发高烧,昏沉乏力,硬撑了一上午课,应该是感染了这次流感。我们寝室没有任何对症的药,我过来开药。”
江厉闻言神色立刻郑重下来。
“这次流感毒株凶猛,高热极易反复,硬扛最容易加重炎症。”
他低头执笔开药,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诊室暖阳静谧,光线温柔洒落,滤去所有喧嚣,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苏晴静静站在桌前等候,目光无意间轻轻落在他的桌面。
不同于普通问诊桌面的简单整洁,江厉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手写手稿、外文医学期刊与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通篇都是他利用坐诊空隙,连夜整理的本轮流感毒株研究记录、临床症状比对、抗病毒药效分析,纸页空白处写满清秀细密的批注,条理缜密,专业至极。
原来所有人忙着应付病痛、匆匆度日的时候,他一直在默默深耕,潜心钻研病毒特性,汇总每一例接诊数据,只为摸索出更稳妥、更高效的治疗方案,尽量让生病的学生少受罪、好得快一点。
阳光落在纸页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浅柔光。
苏晴看得渐渐失神,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凝在那些工整细致的字迹与图谱上,满心都是由衷的敬佩与心动,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等候取药。
少女垂眸凝望的模样安静又乖巧,眸光澄澈纯粹,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仰慕。
就在她怔怔发呆的瞬间,头顶忽然落下一记极轻极软的力道。
“嗒。”
骨节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弹在她的额头,力道温柔得近乎宠溺,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江厉抬眸望着她呆呆失神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细碎的笑意,嗓音低缓温柔,带着几分纵容的轻打趣:“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偷看我的笔记?”
温柔的嗓音裹着暖意落进耳畔,苏晴猛地回神,睫毛慌乱轻颤,耳尖瞬间浸满薄红。
她连忙后退半步,垂眸局促道歉,声音细弱软糯:“对、对不起江医生……我看得太入神了,不是故意偷看的。”
看着她耳尖通红、窘迫乖巧的模样,江厉心底微漾,笑意浅浅化开,语气宽松温柔,毫无半分责怪:“没事,没什么不能看的。最近流感爆发太凶,我整理一些接诊数据,尽量优化用药方案。”
简单一句话,轻轻带过他所有默默的付出与深耕。
他不再逗她,低头迅速完善药方,将分装整齐的抗病毒药、退烧药与退热贴细心装进纸袋,递到她手中。
指尖不经意轻轻相触,微凉温度一瞬相抵,两人皆是微顿,又极快收回。
江厉垂眸,一条条细致叮嘱用药细则,语气稳妥认真:“抗病毒药饭后吃,连续三天不要断。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再用退烧药。你室友是硬扛出来的高热,体内炎症很重,夜里大概率会反复发烧。”
话音落,他抬眸望向她,眼神温柔笃定,给足了独一份的安心与兜底:
“半夜如果烧退不下、畏寒头疼、胸闷难受,随时微信找我,我一直都在。”
苏晴心口轻轻发烫,眼底漾着细碎暖意,认真点头道谢:“谢谢你,江医生。”
“快去照顾她吧,自己戴好口罩,注意防护,别被传染。”
江厉目送她转身离开,目光在她纤细的背影上轻轻停留两秒,才缓缓收回。
走出医务室,晚风轻柔拂面,日光暖而不燥。
方才额间轻轻一弹的微凉触感、他低笑温柔的嗓音、眼底纵容的笑意,一遍遍在心底回放,漾开层层浅浅的暧昧涟漪,不张扬,却绵长缱绻。
路过楼下便利店,苏晴脚步微顿。
她想起生病之人嘴里发苦、食不下咽,清甜的黄桃罐头最是解燥安神、抚平烦闷,吃一点甜的,人也能松弛许多、恢复得更快。
她走进店里,挑了一罐冰镇黄桃罐头,拎着温热的药袋与清甜的罐头,步履匆匆,朝着寝室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