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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清 ...

  •   年关后的金州,寒气里渗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潮意。黎烟坐在“启明星”空荡的琴房里,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她用工整字迹列出的算式。
      老家属院一楼,两居室,六十平。她走访了附近几家中介,看了条件相仿的房源,记录下租金范围。取中间值,每月八百。她已住三个月,每月支付四百。每月差价四百,三个月,共计一千二百元。
      数字清晰,冰冷,客观。
      她又算了那几次搭车的油费估算,甚至将元旦晚会后那个小蛋糕也折了价。最终得出一个总数:一千五百元。
      她将这笔钱从银行取出,崭新的红色钞票,连号。厚厚一沓,握在手里有实在的重量。她又添了四百,作为下个月的“市场价”预付房租。一共一千九百元。
      用一个崭新的白色信封装好,封口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琴凳上,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必须这么做。
      从十一岁父亲离开的那个清晨起,到十七岁母亲再婚的雪夜,再到二十四岁独自拖着行李箱回到这片陌生的故土——黎烟的人生,是由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和“离开”串联起来的。她像一株被迫不断移栽的植物,每一次刚刚生出细弱的根须,就被连根拔起,抛向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壤。
      于是她学会了。学会了不在任何地方真正扎根,不对任何关系抱持长久的期待。她把一切互动都简化成清晰的契约:金钱、义务、明确的边界。这样最好。付出多少,得到多少,两不相欠。当离开的时刻来临,可以干脆利落地转身,不必回头,也不必背负任何情感的债务。
      人情,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债务。它没有利率,没有期限,却利滚利地啃噬你的自由。邱凛的帮助,像一张没有写明条款的契约,让她感到不安。她必须把这张模糊的契约,变成一张清晰的、可以当场撕毁的收据。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结束了在补习班的工作。她知道邱凛这个时间应该刚下白班。她步行到厂区大门口,站在那面曾经贴满招租广告、如今已被清理干净的砖墙旁,安静地等待。
      寒风依旧,她裹紧羽绒服,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个信封。
      下班的人流陆续涌出。黎烟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邱凛。”
      她叫了他的名字。
      邱凛抬头,看见她,走了过来。“有事?”
      黎烟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递到他面前。“这是之前三个月的房租差价,按照市场价补的。里面还有下个月的房租,也按市场价。还有一些零碎,我都算进去了。你看一下。”
      邱凛没有接。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她脸上,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最后凝成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黎烟举着信封的手没有收回:“我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人情。”
      寒风掠过。邱凛终于伸出手,却不是接信封,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有力,带着粗粝的茧。
      “黎烟,”他开口,声音低沉,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你以为我在跟你做买卖?”
      黎烟试图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我帮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明码标价。”
      “那就当我多付了。”黎烟迎着他的目光,“或者,算我心意。总之,我不欠你。”
      邱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嘲和……了然。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你不欠我。”他重复她的话,语气古怪,“你只是怕欠。”
      黎烟心脏猛地一缩。
      邱凛逼近一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黎烟喉咙发干。
      他看出来了。
      这个她原以为粗粝、沉默、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男人,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精密计算背后的恐慌。她像个在沙滩上奋力砌城堡的孩子,以为城墙够高、沟壑够深,就能抵御潮汐。而他却像那阵终将到来的海风,平静地告诉她:你砌得再认真,也只是沙砾。
      黎烟站在原地,寒风似乎穿透了骨髓。她所有的防御,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性”和“清算”,在他这番话面前,土崩瓦解。
      “那你呢?”她抬起头,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你帮我,又是为了什么?看我可怜?还是只是你‘心善’顺手?” 她记得唐一梦是这样说的。
      邱凛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厂区广播忽然响起下班号,悠长而苍凉。
      “因为我没你那么‘聪明’。”他终于开口,声音融进暮色里,轻得像叹息,“我不会算。帮了就是帮了,没想过要划那么清的界限。”
      他伸手,拿过了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
      “钱,我收下。”他说,“如你所愿,两清。”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与家属楼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决绝。
      黎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尽管她一向厌恶别人发现自己‘秘密’的感觉,但是不再亏欠别人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踏实。
      厂门口那次清算之后,日子像被调慢了半拍,依旧向前,却多了种刻意的、胶着的凝滞。
      钢琴课照常。每周三次,晚上七点,邱月准时推开琴房的门,带着冬末春初的微寒和一如既往的雀跃。她似乎丝毫未察觉两个大人之间那场无声的风暴,依旧“黎老师长黎老师短”,分享学校的趣事,抱怨作业太多,眼睛亮亮地展示新学的曲子。
      只是,来接她下课的人,固定成了祁轩。
      十次里有十次,都是那辆擦得锃亮的银色小车等在楼下。祁轩似乎比以前来得更勤,也更热情。每次都会摇下车窗,笑眯眯地跟黎烟打招呼,有时带杯热饮,有时是几样精巧的零食。
      “黎老师,辛苦啦!今天顺路买了糖炒栗子,还热着,你跟邱月分着吃!”
      “黎老师,听说新开了家川菜馆子,味道特正宗,周末有空吗?一起去尝尝?”
      “黎老师,最近有部电影好像评价不错,要不要……”
      邀请五花八门,吃饭,看电影,甚至只是“出去走走”。每一次,黎烟都平静而坚决地摇头。
      “谢谢,不用了。”
      “我晚上要照顾奶奶。”
      “还有作业要批。”
      理由充分,态度礼貌,却疏离得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祁轩碰了几次软钉子,也不气馁,依旧笑嘻嘻的,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解和淡淡的失落。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能坦然接受一杯奶茶、一袋栗子的黎烟,忽然间就变得如此界限分明,油盐不进。
      他心里其实还有个更大的疑惑:凛哥是怎么回事?
      年前那段时间,邱凛突然明确跟他提过,不用总往“启明星”跑,接邱月的事他自己来。祁轩当时还调侃“怎么,怕我抢了你风头?”邱凛没接茬,只说是“不方便”。结果年关聚会那晚之后,邱凛又像变了个人,电话打过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以后邱月下课,你有空就去接,送她回家。黎老师如果顺路,也捎上。”
      祁轩一头雾水:“凛哥,你这唱的是哪出?之前不是不让我……”
      “少废话,去不去?”邱凛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烦躁。
      “……去去去,凛哥发话哪能不去。”祁轩应下,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俩人之间,肯定有事。而且看黎老师这拒人千里的态度,八成是凛哥那臭脾气又把人给得罪狠了。
      不过嘀咕归嘀咕,能名正言顺地经常见到黎烟,祁轩心里还是暗自高兴的。他甚至觉得,这说不定是个机会。凛哥自己把路走死了,那他祁轩是不是可以……
      于是,他接送得更殷勤,笑容更灿烂,试探也更大胆。尽管每一次试探,都撞上黎烟那堵礼貌而冰冷的墙。
      黎烟并非感觉不到祁轩的心思。但她所有的情感雷达,似乎都在厂门口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之后,彻底关闭了。或者说,全部转向了另一个频道——那个转身离开、再未在她接送邱月时出现过的频道。
      她和邱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绝缘”状态。
      微信对话框沉寂在最底部。房租,她改为每月提前一天转到当初他收课时费的银行卡上,备注只有冷冰冰的“房租”二字。他从不回复确认,但银行记录显示,款项如期被接收。
      他们仿佛退回到了最原始、最规范的租赁关系。甚至比那更糟——连偶尔在楼下碰面、点头致意的机会都没有了。邱凛像是从这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小半径里彻底蒸发。
      只有一次,极其偶然。黎烟周末上午去菜市场,在拥挤的人流中,瞥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正在一个摊位前挑拣土豆。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夹克,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蹙着眉,似乎对土豆的品质不太满意。他身边,跟着一个眉眼温顺、提着菜篮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母亲。母子俩低声交谈着,是黎烟听不懂的、快速的本地方言。
      那一刻,黎烟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个会在菜市场为土豆斤斤计较的男人,和那个在酒吧昏暗光线里沉默饮酒、在厂门口一眼看穿她所有伪装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迅速移开目光,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巷,心跳有些失序。像是窥见了某种不该看到的、过于生活化的隐私。
      日子就这样,在祁轩殷勤却徒劳的靠近,和邱凛彻底退场的静默中,缓慢流淌。琴房里的音乐依旧,邱月的笑声依旧,奶奶病情那令人疲惫的稳定也依旧。
      只是黎烟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成功地用一信封钞票,构筑了一道坚固的堤坝,将那些她无法掌控、也害怕沉溺的“人情”与“可能”,牢牢挡在了外面。
      安全了。
      却也,更空了。
      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楼下的老槐树抽出了稀稀落落的新芽,嫩黄的一点,在依旧凛冽的风里顽强地招展。
      黎烟站在琴房的窗边,看着那点新绿,忽然想起邱凛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算。帮了就是帮了,没想过要划那么清的界限。”
      那时她觉得这话天真,甚至愚蠢。
      现在却隐隐觉得,那或许不是天真,是另一种她从未具备、也从未敢拥有的勇气。
      风吹进来,带着尘土和隐约花香的气息。
      她轻轻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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