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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什么帮我 ...

  •   年关将近,补习班的空气里都飘着一种浮躁的松懈。学生心不在焉,老师归心似箭。王校长难得大方,在放假前夜,包了城区一家清酒吧的半个场子,说是“团建慰劳”。
      黎烟本不想去。她与那些谈论着年终奖、家长里短、网购年货的同事并无太多共同话题,那份微薄的“年终红包”也不足以让她强颜欢笑。但陈紫茹挽着她的胳膊央求:“黎老师去吧去吧,你都来了好几个月了,还没跟我们聚过呢!王校长特意说了,都得去!”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她不想显得太不合群,尤其是在这份工作还算安稳的当下。她给护工李婶加了钱,请她晚上多照看奶奶一会儿。
      酒吧名叫“旧时光”,装修刻意做旧,灯光昏暗,音乐是舒缓的爵士。补习班的老师们占据了几张拼起的长桌,啤酒、果盘、小吃摆得满满当当。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划拳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黎烟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橙汁,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场内游移。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吧台另一侧,稍显僻静的卡座里,邱凛靠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松弛。而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的女生,正侧着头,眉眼含笑地对他说着什么。
      是唐一梦。黎烟认得她,启明星教育的前台,只是不常值班。陈紫茹八卦过,说她家里条件不错,在厂里有份清闲的文职,来前台纯粹是打发时间,更重要的是——“听说她追邱凛好多年了,从上学那会儿就开始了。”
      此刻,唐一梦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笃定,身体微微倾向邱凛,是一种亲昵而占有的姿态。邱凛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露出不耐。
      黎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橙汁。心里那点原本就稀薄的参与感,瞬间蒸发殆尽。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旁观者,格格不入。
      “哎,看那边!”陈紫茹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是唐一梦和邱凛!他俩真在一起啦?”
      另一个同事接口:“我看像!唐一梦可一直没放弃,女追男隔层纱嘛。邱凛那人看着冷,说不定就吃这套。”
      “别说,还挺配。唐一梦家条件好,人也漂亮,对邱凛又是一心一意的……”
      议论声细细碎碎地飘进耳朵。黎烟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橙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她起身,想去洗手间透口气。
      在通往洗手间的昏暗走廊里,她又一次遇见了唐一梦。对方正对着墙上的装饰镜补口红,从镜子里看到黎烟,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
      “黎老师,这么巧。”唐一梦将口红收进精巧的手包,目光在黎烟素净的脸上扫过,“里面太吵了是吧?凛哥也嫌吵,刚出去透口气了。”
      黎烟点点头,想侧身过去。
      “对了黎老师,”唐一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听说你现在住在厂东区老家属院那边?”
      黎烟脚步一滞,心头莫名一跳。“是。”
      “哦,那地方啊……”唐一梦拖长了语调,笑容里掺进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凛哥家的老房子吧?他家以前在那儿有两套,后来空了一套出来。”她打量着黎烟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什么,“凛哥心善,看谁不容易就帮一把。那房子以前我们也常去玩呢,破是破了点,但收拾一下还能住。黎老师住得还习惯吗?”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黎烟心上。不是疼,而是一种冰冷的、被彻底看透的难堪。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亲戚的房子”,不是“空着也是空着”的随意。是“他家的老房子”,是“看谁不容易就帮一把”,是“我们以前常去玩”。
      她黎烟,成了他“心善”施舍的对象,成了一个住进他和唐一梦(或许还有别人)拥有共同回忆的房子里,却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唐一梦的笑容依旧明媚,话里话外却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那是邱凛的房子,是她唐一梦也熟悉的地盘,而你黎烟,只是一个暂时的、需要被“帮一把”的租客。
      “挺习惯的,谢谢关心。”黎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唐小姐和邱先生很熟。”
      “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厂里的老邻居了。”唐一梦语气轻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凛哥这人看着冷,其实心软。黎老师是邱月的老师,他多关照些也是应该的。” 她再次强调了“老师”和“关照”的关系,将黎烟牢牢钉在那个客气而疏远的位置上。
      “是啊,应该的。”黎烟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从舌尖滚过时,带着铁锈般的涩味。“不打扰唐小姐了,我先回去了。”
      她没再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转身,朝着酒吧出口走去。身后的喧嚣、灯光、还有唐一梦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被她决绝地抛在身后。
      走出“旧时光”,寒冷的夜风像一记耳光,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从内到外冷得彻底。她裹紧羽绒服,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比窒息和格格不入的地方。
      走到酒吧所在的街角,她下意识地看向路边停车的地方——那里停着那辆熟悉的深绿色SUV。
      而车边,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邱凛。他背靠着车门,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醒酒,又像是单纯地呆着。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看起来比在酒吧里更不清醒,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黎烟脚步顿了顿,想装作没看见,从另一边绕过去。
      “黎烟。”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涣散,却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黎烟不得不停下。
      “会开车吗?”邱凛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但微微不稳的气息泄露了他的醉意。
      黎烟愣了一下,点头:“会。”她有国际驾照,虽然很久没摸过车。
      “那我们走吧。”他言简意赅,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向她。动作有些迟缓,但很坚持。
      黎烟看着他递过来的钥匙,又看看他明显不适宜驾驶的状态,沉默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或者帮他叫个代驾。但是没有。
      她接过了钥匙。
      邱凛拉开副驾驶的门,有些吃力地坐了进去,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子驶入厂区,路灯将光与影切割得棱角分明。黎烟开得很稳,目光紧锁前方,仿佛驾驶一辆装甲车穿越雷区。副驾驶上的邱凛安静得出奇,只偶尔因颠簸皱一下眉,浓重的酒气在密闭车厢里弥漫。
      沉默像不断堆高的积雪,迟早会压垮什么。
      黎烟盯着前方昏暗的路,终于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我不知道那房子是你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词。
      “真的很感谢你。”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却也说得艰难。感谢意味着承认受助,承认自己的窘迫,也承认了两人之间那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关系。
      邱凛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闭着眼,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窗外的光影快速掠过他脸上,明明灭灭。
      “为什么帮我?”黎烟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这次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寻求解释,或者说,寻求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的理由。
      邱凛依旧沉默。就在黎烟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又睡过去的时候,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问题却抛回给她: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黎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来这个地方?
      为了一个病重的、多年未见的奶奶?为了逃离大洋彼岸那个早已没有她位置的“家”?还是为了心底那点可笑的对“故乡”残存的、却被现实击得粉碎的幻想?
      每一个答案都连着一段不想触碰的过往,连着失败、失去和无措。尤其是在此刻,在这个给予她栖身之所的男人面前,这些答案都显得格外苍白和难堪。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很快会走的。”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金州不是她的终点,这破旧的房子、这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还有眼前这复杂难解的人情……都只是过渡。她必须,也一定会离开。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比窗外的寒冬更冷。
      邱凛终于睁开了眼。他没有看向她,只是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眼神因酒意而朦胧,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熄灭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
      “嗯。”良久,他才极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凝固的空气里。
      之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黎烟不再说话,专心地将车开到老槐树下,停稳,熄火。她拔出钥匙,金属在指尖冰凉。
      “到了。”她声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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