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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穿这个 ...

  •   钢琴课成了黎烟灰白生活里一抹不期然的亮色。
      每周三次,晚上七点到八点半,邱月准时出现在琴房。女孩有天赋,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总能把黎烟布置的练习曲磕磕绊绊地啃下来,再眼睛亮亮地讨要下一首。
      “黎老师,我哥说我这周弹的比上周像样点了!”邱月有一次下课,一边收拾谱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黎烟只是微笑着点头,把琴盖轻轻合上。她从未在邱月面前主动提起过“你哥”,邱月偶尔的提及,她也只是听着。
      来接邱月下课的人,十次里有八次是祁轩。剩下的邱月和黎烟一起搭公交。
      他总是开着他那辆擦得锃亮却难掩破旧的银色小车,准时等在楼下,有时还会顺便给黎烟带杯热奶茶或一袋糖炒栗子,笑嘻嘻地塞给她:“黎老师辛苦,犒劳一下!”
      起初黎烟是拒绝的。祁轩便挠挠头,有点夸张地叹气:“哎呀,买都买了,邱月又不喝奶茶怕胖,黎老师你不喝就浪费了。” 邱月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黎老师别客气嘛。”
      几次之后,黎烟便不再推辞,只是轻声说句“谢谢”。奶茶很甜,栗子很暖,在西北干冷的夜晚,是切实的温度。
      但邱月似乎对此有些微词。
      一个周四晚上,祁轩又照例在楼下等。邱月背着琴谱下楼,坐进车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我哥让你来……他自己就不能来一次嘛。”
      声音不大,但黎烟刚好走到车边,准备道别,听得清清楚楚。
      祁轩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邱月,笑道:“你哥最近忙,网吧人手不够顶夜班多。怎么,嫌弃你祁轩哥了?”
      “哪有!”邱月连忙否认,但脸上那点失落还是没藏住。她摇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黎烟用力挥手:“黎老师再见!周六加课见!”
      “路上小心。”黎烟挥挥手。
      课程在略显低沉的气氛中结束。黎烟送邱月下楼,以为又会看到祁轩那辆银色小车。
      某个周四晚上,邱月练完琴没有立刻收拾乐谱,而是扭捏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精心设计的彩色卡片。
      “黎老师,我们学校下周五晚上有元旦晚会。”她把卡片递过来,脸颊有些红,“我……我报名了钢琴独奏。你能来看吗?”
      卡片上手写着时间地点,还有邱月稚嫩却认真的签名。
      黎烟接过,看着女孩期待又紧张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去。”
      “真的?太好了!”邱月雀跃起来,“我哥说他那天也要来,虽然他肯定又会说我‘瞎折腾’……”她吐吐舌头,“黎老师,有你在下面,我可能就没那么紧张了。”
      “你会弹得很好。”黎烟说,语气肯定。
      下课后,黎烟和邱月打算去乘公交车。然而,停在楼下的,却是一辆深绿色、沾着泥点的旧款SUV。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车门上,手指间夹着一点猩红,在寒风中明灭。
      是邱凛。
      他显然刚到,烟才抽了半支。看到她们出来,他抬手把烟掐了,随手弹进路边的垃圾桶。
      “哥?”邱月惊讶地睁大眼,随即脸上闪过明显的惊喜,“你怎么来了?祁轩哥呢?”
      “他有事。”邱凛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他的目光掠过邱月,落在黎烟身上,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黎老师。”
      黎烟点了点头。“邱先生。”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这样称呼他。空气有些凝滞。
      “上车。”邱凛拉开后座车门,是对邱月说的。
      邱月“哦”了一声,乖乖爬上去,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邱凛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去驾驶座。他转向黎烟,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寒风从中间穿过。
      “今天麻烦你了。”他说。
      “应该的。”黎烟顿了一下,“邱月很有天赋,晚会的事,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支持她。”
      邱凛看着她,深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似乎比平时专注。“她喜欢就行。”
      邱月因为和同学约了吃宵夜,提前下车。
      引擎发动。车子很快停在了老家属院门口。黎烟拿出下个月的房租放在座椅上,拉开们准备下车。“这是下个月的房租。”
      邱凛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
      黎烟关上车门并没有急着走。“谢谢你,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吧。”
      邱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
      这是黎烟第一次看到邱凛做出什么表情。但是黎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她觉得人情债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
      日子像金州冬日里缓慢流动的黄河水,表面凝着薄冰,底下却有暗流。奶奶的病像窗外那棵老槐树枯了一半的枝桠,没有好转,却也暂时没有更糟。药按时吃,粥按时喂,阳光好的下午,黎烟会扶着奶奶在101室小小的客厅里慢慢走上几圈。奶奶话不多,但浑浊的眼睛看着黎烟时,总有种安静的依赖。这依赖沉甸甸的,却也是黎烟在这陌生城市里,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有温度的东西。
      元旦晚会那晚,金州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黎烟在101室那面布满水渍的老旧穿衣镜前,犹豫了很久。
      她最终穿上了一条很久没碰过的黑色鱼尾裙,上身配了件米白色的羊绒一字肩毛衣。裙子是大学毕业时买的,为了参加一个短暂的酒会,之后便一直压在箱底。毛衣柔软贴肤,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段白皙的脖颈。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最后,她套上了那件厚重的长款羽绒服,将一切精致的痕迹严实实地掩盖起来,又从箱底翻出一双黑色细跟短靴。这是她来金州后,第一次穿高跟鞋。
      走出门时,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鞋跟发出清脆又有些冒险的声响。她小心翼翼地,像踏在冰面上。
      二中的礼堂比想象中热闹。灯光、劣质音响的轰鸣、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家长们的寒暄……混杂成一种嗡嗡的声浪,扑面而来。黎烟脱掉羽绒服搭在臂弯,走进去的瞬间,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或许还有惊艳的。她太久没有成为“被注视”的中心,有些不自在,尽量低着头,找了个靠后偏僻的角落坐下。
      邱月的节目在中段。报幕时,黎烟挺直了背脊。
      舞台灯光亮起,打在女孩和那架旧钢琴上。邱月今晚穿了条简单的红色连衣裙,头发难得地整齐梳起。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深呼吸了一下,才将手放在琴键上。
      旋律响起,是《River Flows in You》。琴声清澈,在嘈杂的礼堂里辟出一方安静的天地。邱月弹得很投入,比平时练习时更富情感。黎烟静静听着,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少女,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软。她看到邱月偶尔的小失误,也看到她立刻稳住,继续流淌下去。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邱月在台上鞠躬,目光急切地搜寻,直到看见角落里的黎烟,眼睛倏地亮了,朝她用力挥了挥手。黎烟对她竖起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很棒”的口型。
      接下来的节目喧闹起来,几个男生表演着滑稽的舞蹈,礼堂里充满笑声。空气变得有些闷热,混杂着各种气味。黎烟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那些热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身在现场,却仿佛是个局外人。
      她起身,拿起羽绒服,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礼堂外的寒风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室内的燥热。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顶。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她绕过礼堂侧面,走到后面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那里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和一堆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建筑材料。
      然后,她看到了那点猩红。
      一个人影靠在粗糙的水泥墙边,指间夹着烟。微弱的光线下,是邱凛。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里面是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他微微仰着头,对着清冷的夜空吐出一口烟雾。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又有些疏离的孤寂。他似乎没注意到她。
      黎烟脚步顿住了。是进去,还是退开?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邱凛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他显然也有些意外,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黎烟先移开了视线,假装只是路过,朝着另一边的栏杆走去,想离他远点。高跟鞋却不合时宜地一崴,她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没有预想中的狼狈摔倒。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肘弯。
      手臂的主人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室外空气的冷冽。是邱凛。
      “谢……”黎烟站稳,仓促地道谢,想抽回手臂。
      邱凛却在她站稳后,很快松了手,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条件反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从她今晚格外不同的穿着,到她脸上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慌乱。
      “穿这个,”他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哑,目光落在她脚上的高跟鞋,“走路看路。”
      黎烟有些尴尬,脸上微热。“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她解释道,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
      邱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共享着这片寒冷的寂静。礼堂里的喧闹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空旷。
      “邱月弹得很好。”黎烟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还行。”邱凛的回答依旧简短。他掐灭了烟蒂,用鞋底碾了碾。“紧张了好几天。”
      黎烟听出了他话里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的关注。“她很重视。”
      “嗯。”邱凛应道,目光投向礼堂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黎烟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古井。“你教得好。”
      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让黎烟意外。她抬眼看他。
      邱凛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双手插回了羽绒服口袋。“冷,回去吧。”他说,像是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意外的交谈。
      黎烟点点头。她确实觉得冷了,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她转身,重新小心翼翼地踩着她的高跟鞋,朝着礼堂侧门走去。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她回头看了一眼。
      邱凛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昏黄的路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专注的、沉默凝视的姿态,让黎烟心头莫名一跳。
      她匆匆转回头,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慌乱。
      直到走进礼堂温暖嘈杂的声浪里,重新被热气和人群包围,她才感觉那如影随形的、被他目光笼罩的感觉,稍稍散去。
      晚会结束后,人潮汹涌而出。黎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邱月兴奋地跑出来,身后跟着邱凛。
      “黎老师!我弹得怎么样?中间那里差点错了,吓死我了!”邱月挽住黎烟的胳膊,叽叽喳喳。
      “很好,比练习时更有感情。”黎烟笑着肯定。
      “那就好!哥,你听到没?黎老师夸我有感情!”邱月得意地看向邱凛。
      邱凛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黎烟,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车在那边。”
      回去的路上,邱月因为和同学有约,在一个热闹的烧烤摊前下了车,叮嘱邱凛一定要把黎老师安全送回去。
      车内再次只剩下两人。暖气很足,黎烟脱下羽绒服放在膝上,那一字肩的毛衣和裙摆再次露了出来。她能感觉到,邱凛的目光似乎在后视镜里,极快地掠过她。
      沉默在蔓延,但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少了些纯粹的陌生和尴尬,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共享了一个夜晚和一段音乐而产生的微妙联结。
      车子稳稳停在老槐树下。
      “谢谢。”黎烟低声说,准备下车。
      “黎烟。”邱凛叫住她。
      她回头。
      他侧身,从驾驶座旁边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纸盒,上面印着某个本地蛋糕店的logo。
      “邱月非要买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不耐烦,“说谢谢你来看她。拿着。”
      黎烟愣住,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盒。纸盒朴素,甚至有些简陋。
      “不用,我……”
      “拿着。”邱凛打断她,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手,“不然她明天要念叨。”
      黎烟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手里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小蛋糕,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纸盒还带着一点车内的暖意。
      “……替我谢谢她。”
      “嗯。”邱凛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走了。”
      黎烟下了车,站在槐树下,看着深绿色的SUV倒车离开。她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意外的蛋糕,指尖能感觉到纸盒的粗糙纹理。
      寒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与金州夜色格格不入的装扮,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朴实无华的小蛋糕。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今晚的月光很淡,星星却很亮。
      她转身,踩着不那么平稳的高跟鞋,走向那扇属于她的、昏暗的单元门。裙摆划过冰冷的空气,留下一个纤细而孤独的剪影。
      而在驶离的车上,邱凛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身影正走进黑暗的楼道,最后一点米白色的毛衣光泽,也被门洞吞噬。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像是某种清冷的,又带着点坚韧的香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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