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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非好友不可见 ...

  •   身份证和银行卡在一周内陆续办好了。比预想的顺利,却也带来更具体的不安——跨境汇款需要时间,柜员说通常要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黎烟看着手机银行里那行“汇款处理中”的灰色小字,又看了看口袋里仅剩的纸币。时间有了具体的长度:两周。而钱有了具体的数量:一百六十八块。
      得找份工作,在钱到账之前。
      她开始每天早起出门,沿着厂区附近的街道一家家问。五金店、劳保用品店、小超市、饭馆。起初她还带着打印好的简历,后来发现根本用不上。对方通常只问三句话:
      “本地人吗?”
      “以前干过吗?”
      “能长期干吗?”
      她的回答总让对方摇头。不是本地人,没干过,长期……“长期”这个词在她嘴里变得含糊。她无法承诺自己会在这座小城停留多久,就像她无法预测奶奶的病情,或者自己那颗想要逃离的心何时会再次躁动。
      最让她难堪的,是每次递出那份印着海外大学名字的简历时,对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敬佩,更像是一种困惑——仿佛她拿出的不是毕业证,而是一张印错了地址的废纸。在这里,那纸文凭代表的不是机会,而是“不匹配”。一个在另一个评价体系里闪闪发光的东西,在此地成了需要被解释的瑕疵。
      “我们这活儿……用不上这么高的学历。”小超市的老板娘说得最直白,“你就说你能搬得动五十斤的面粉吗?能大清早五点半来开门吗?”
      黎烟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这双手敲过无数篇论文,握过咖啡杯,在东京迪士尼牵过父母的手,在加拿大图书馆翻过泛黄的书页。
      现在,它们需要证明自己能搬动五十斤面粉。
      她沉默地收回简历,转身离开。
      第五天下午,她站在一家牛肉面馆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问。玻璃门上贴着“招洗碗工,包吃,月薪两千二”。里面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她想象自己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油腻的洗碗水漫过手腕,海外同学的朋友圈里正晒着滑雪或者入职典礼。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护工李婶。
      “小黎,你奶奶的药快吃完了,明天得去开新的。”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黎烟没有再推开那扇门。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城区,得去城区看看。厂区太小,规矩太硬,没有她能钻进去的缝隙。
      半小时后,她在城区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上,看到了那块牌子。
      「启明星教育」的招牌挂在一栋半新不旧的楼外,底下罗列着一堆业务:初中高中全科辅导、艺考冲刺、舞蹈乐器。玻璃门上贴着A4打印纸:「急招课程顾问、助教」。
      助教。黎烟盯着那两个字。至少听起来,和“教育”沾点边。
      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染着棕发的年轻女孩,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您好,我看到外面在招聘助教。”
      女孩抬头,眼睛一亮:“来应聘的?带简历了吗?”
      黎烟递出那张已经皱了的简历。女孩扫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起身:“你等等,我去叫王校长。”
      王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接过简历时没看内容,先看黎烟本人。
      “以前干过教培吗?”
      “没有。”
      “有教师资格证吗?”
      “没有。”
      王校长这才低头看简历,目光在“教育背景”那栏停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纸,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精明的评估。
      “我们这儿的助教,说白了就是看着学生写作业,批改练习册,维持纪律。工资很低,底薪一千八,主要靠招生提成。你拉来一个学生,按课时费给你抽成。”她顿了顿,“你这样的……干不长吧?”
      “我需要一份工作。”黎烟说,“现在就需要。我能干好。”
      王校长又看了她几秒,像是在权衡一件性价比不明的商品。“行。试用期一个月,明天能来吗?先跟着刘老师,她带初三英语班。”
      “能。”
      手续简单到近乎潦草。填了张个人信息表,留了电话,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没要。王校长只说了句“明天上午九点培训”,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走出教育机构时,天已经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霓虹灯,补习班楼上的琴房传来断续的钢琴声,弹的是《献给爱丽丝》,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黎烟站在路边,等回厂区的公交车。
      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浑浊气味。她想起刚才王校长说的“底薪一千八”。去掉护工的费用,剩下的刚够她和奶奶的伙食和药钱。如果招不到生,就只是活着。
      公交车来了,她投了两枚硬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黎烟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车窗外,金州的夜晚深沉而陌生。而她口袋里那张崭新的银行卡,还在等待一笔遥远汇款的抵达。
      在那之前,她得先学会如何让一群面临中考的孩子,安静地做完他们的模拟卷。以及,如何微笑着对焦虑的家长说:“您放心,在我们这儿,孩子一定能进步。”
      第二天黎烟起了大早来到「启明星教育」。前台的女孩已经到了,她向黎烟介绍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内容,学生晚上六点后才会来,所以早上的任务就是批改一下昨天的作业,并且告知以后不用来这么早。她叫陈紫茹,刚大学毕业。黎烟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批改完了作业。黎烟走到一间琴房,里面有一架黑色的钢琴。钢琴看起来很陈旧。黎烟掀开琴盖弹了一段昨天晚上听到的「献给爱丽丝」。尽管她已经很久没有练习钢琴了,但是有些东西像已经烙印在她身上一样。
      陈紫茹听到琴声惊讶的走过来看着黎烟。
      “你还会弹钢琴啊?”
      “小时候学过很久没弹了。”黎烟把琴盖盖上。
      “我觉得你弹的很好听啊,我们这里钢琴老师很少,有一个老师请假去生孩子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呢。”陈紫茹兴奋的打量着黎烟。
      “而且工资比较高,按照课时算的,就不用去招生了。”陈紫茹又继续补充。
      黎烟心动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但是为了钱还是要试一试。
      王校长的考核比想象中简单,也更为实际。
      她没让黎烟弹高难度的曲子,只点了首《卡农》。“就这个,能流畅地弹下来,再简单讲讲左手和弦的进行,就行。”
      琴键在指尖下起伏,旋律如流水般铺开。黎烟弹得不算完美,几个衔接处略显生硬,但节奏稳,情感饱满。弹完后,她简单地讲解了几个基础和弦,语言清晰,虽有些理论化的拘谨,但足够易懂。
      王校长抱着手臂听完,点了点头。“行,你先试着带带入门的学生。课时费按五五开,学生交多少,你拿一半。教材用我们统一的。”她顿了顿,看了眼黎烟,“好好干,别让我看走眼。”
      “谢谢王校长。”黎烟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至少有一条路,可以不用靠低声下气地招生来维持尊严了。
      她的第一个学生,就是昨天那个独自在琴房练习、总是卡在《献给爱丽丝》同一段的女孩。
      女孩叫邱月,十六岁,在金州二中读高一。她有一双和邱凛很像的眼睛,但眼神清澈明亮,没有被生活磨砺出的沉郁。见到新老师是黎烟,她显得很高兴。
      “黎老师,我昨天听到你弹琴了,真好听。”邱月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涡,“我哥总说我弹得像砸核桃。”
      黎烟被她的形容逗得微微弯了嘴角。“那我们今天不‘砸核桃’,试试让手指听话一点。”她坐到邱月身边,没有一上来就纠正技巧,而是先让她完整弹一遍。
      果然,又在那个熟悉的转折点,邱月的手指迟疑了,节奏乱掉。
      “这里,”黎烟的手指轻轻点在谱面上,“心里别怕它。你看,这两个小节其实在对话,左手是提问,右手是回答。你试试,弹左手的时候,想象在问一个问题;弹右手的时候,就是在给出答案。”
      很意象化的指导,不是枯燥的指法。邱月眨了眨眼,试着照做。第一次,还是错了。第二次,稍有改善。第三次……旋律虽然生涩,但竟然连贯地溜了过去。
      “啊!过去了!”邱月自己先惊喜地叫出来,转头看黎烟,眼睛亮晶晶的。
      黎烟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由衷的。“你看,不难。是心里先觉得它难,手才会怕。”
      一节课很快过去。邱月显然意犹未尽,收拾琴谱时还在哼着旋律。她对黎烟有种天然的好感,或许是因为黎烟身上那种与这个小城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也或许是因为她教学时不经意流露的、来自更广阔世界的视野。
      “黎老师,你从哪儿学的钢琴呀?感觉和我们这里的老师不一样。”
      “小时候学的,很久没认真练了。”黎烟避重就轻,“你很有乐感,坚持下去会很好的。”
      “我其实更喜欢唱歌。”邱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我觉得弹钢琴的人特别有气质,就像黎老师你这样。”
      黎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帮她合上琴盖。气质?她现在的“气质”,大概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紧绷感。
      晚上七点,最后一节课结束。黎烟送走学生,正在整理琴谱,听到前台传来邱月清脆的声音:“祁轩哥!这边!”
      她抬起头,透过琴房的玻璃隔断,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是那天在网吧帮她开厕所门、递纸巾的祁轩。他正倚在前台,和陈紫茹说笑着什么,扭头看见邱月,咧嘴一笑。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了玻璃后的黎烟。明显的错愕在他脸上定格了几秒。
      “黎……黎烟?”他走了过来,隔着玻璃门,表情相当精彩,“你怎么在这儿?”
      “祁轩。”黎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在这里工作。”
      “教钢琴?”祁轩的惊讶更明显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黎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可以啊!深藏不露!”
      “祁轩哥是来接我放学的。”邱月雀跃地插话,“黎老师是我新老师,教得可好了!”
      “怪不得凛哥让我来接你,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祁轩摸着下巴,玩笑般说道,眼睛却瞟向黎烟。
      黎烟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我也下班了。”
      “住哪儿?顺路送你呗。”祁轩很自然地接过话,“我开了车,虽然破了点,总比吹冷风强。”
      黎烟本想拒绝,但想到晚班的公交又要等很久,寒风确实刺骨,而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现金也在提醒她省点交通费。“……谢谢。我住厂东区老家属院。”
      “正好顺路,上车!”祁轩很干脆。
      祁轩的车是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银色小轿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旧皮革的味道。邱月熟门熟路地爬进后座,黎烟坐在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吃力的声响,驶入城区夜晚的车流。
      “黎老师,你白天还要做别的吗?”邱月在后座问,语气充满好奇。
      “嗯,还有一份助教的工作。”
      “好辛苦啊。”邱月感叹,随即又兴奋起来,“黎老师,我下次上课,可以弹唱吗?我找到一首特别好听的歌,有钢琴伴奏谱的。”
      “可以试试。”黎烟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孩发亮的眼睛,“你喜欢唱歌?”
      “特别喜欢!我哥说我鬼哭狼嚎,但我就是喜欢。”邱月皱了皱鼻子,“黎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想学音乐,在这里挺不现实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祁轩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黎烟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陌生的街景,缓缓开口:“喜欢一件事,本身就很现实。至于能不能当成路走……先走了才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模糊,但邱月似乎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嗯!黎老师,那你下次陪我一起唱,好不好?我有点怕自己唱不好。”
      “好。”
      车子驶过繁华的城区,渐渐进入光线昏暗的厂区道路。路灯稀疏,将破败的厂房和家属楼映成幢幢黑影。
      “就前面那栋楼,三单元。”黎烟指路。
      “黎老师,你住厂东区哪片儿啊?”祁轩随口问道,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老家属院那边。”黎烟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
      “哟,那片儿我可熟了!几单元?”祁轩来了兴致。
      “三单元。”
      祁轩“啧”了一声:“三单元?那栋楼我知道,最靠里那栋吧?以前……”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车速也微妙地放缓了一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黎烟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黎烟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但没多想。
      车子最终停在那棵标志性的、枯了半边枝叶的老槐树下。黎烟再次道谢,伸手去解安全带。
      “等等。”祁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黎烟,你住……几楼?”
      “一楼,101。”黎烟答道,已经推开了车门。
      “101?!”祁轩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几乎是从驾驶座上弹起来似的,扭头死死盯着黎烟,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诞的笑意,“你租的?你租了101?”
      黎烟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我靠……”祁轩低低骂了一句。
      黎烟没注意道谢下了车。
      回家后和护工交接好,黎烟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电话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黎烟看了一眼屏幕,是“启明星教育-王校长”。
      她接起。
      “黎烟啊,下周六上午临时加一节邱月的钢琴课,家长要求的,时间你和家长协商一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黎烟答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很快王校长发来一串电话号码。黎烟点击拨打。
      听筒里的等待音拉得很长。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
      一个男声。偏低,沉,像粗粝的砂纸擦过木头表面,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后的质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背景很安静。
      黎烟的心跳,毫无缘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声音……她一定在哪里听过。不是在空旷的办事大厅,不是在嘈杂的街头,而是在更近的、更……私密的空间里?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气,轮廓模糊,但那独特的声线质地,却像指纹一样,带着某种不容错认的熟悉感。
      “您好,”她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我是启明星教育的钢琴老师黎烟,关于邱月同学本周六上午九点的加课,想跟您确认一下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
      “……知道了。”对方终于开口,依旧是那种平淡的、甚至有些疏离的语调,“她会准时到。”
      “好的。另外,关于邱月近期的学习情况,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可能需要和您沟通一下。”黎烟按照王校长教的流程说着,“您看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有些练习视频和进度反馈,发起来比较方便。”
      这是机构的标准化说辞,为了增加粘性,也为了显得专业。黎烟说出来时,心里却莫名有点忐忑。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停顿。
      “……行。”他答应了,很干脆,但听不出情绪,“你搜这个手机号。”
      “好的。那我稍后添加您。”
      “嗯。”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黎烟放下手机,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框输入那串数字。
      跳出来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L”。朋友圈是一条横线,非好友不可见。
      她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黎烟,邱月钢琴课」。
      申请几乎在下一秒就被通过了。
      没有寒暄,没有“你好”,对话框里空空如也,只有系统提示的“你已添加了L,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黎烟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和简单的“L”,地区显示是“金州”。其他信息一概空白。
      接下来的几天,黎烟和“L”的沟通仅限于最必要的事务□□流。
      黎烟:「邱月家长您好,这是本周的练习重点和示范片段。[视频]」
      L:「嗯。」
      黎烟:「下周三课程时间临时调整到下午四点,方便吗?」
      L:「可以。」
      黎烟:「邱月最近进步很快,乐感很好。」
      L:「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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