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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计算好的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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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凛用那把老钥匙捅开101的防盗门时,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一股混杂着灰尘、旧木头和淡淡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空荡,水泥地,白墙泛黄,留下各种钉子和胶带的痕迹。一张覆着塑料布的旧沙发,一张积灰的玻璃茶几,一个空荡荡的电视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但屋子方正,地面平整,没有门槛。
“就这儿。”邱凛走进来,把钥匙扔在茶几上。他走到窗边,用力拉开滞涩的铝合金窗,冷空气“呼”地涌进来。
“通风。”
黎烟放下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产生轻微回响。
她先看卧室——较大的一间朝南,另一间小些朝东。厨房很小,但灶台水池齐全。卫生间是老式的,瓷砖缝隙发黑,但马桶和淋浴喷头都在。
条件简陋,甚至破败。
但正如邱凛所说,该有的都有。而且,它安静,一楼,门口平坦。
对于她和奶奶,这是绝境里刨出的生机。
她走到朝南卧室窗边,向外看去。楼下是几棵光秃秃的树,再远处是厂区灰色的围墙。
一种陌生的、略带凄清的宁静包裹了她。
手机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
姑姑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黎烟心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邱凛。他正背对着她,在研究暖气片阀门。
她走到客厅角落接起。
“黎烟?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你奶奶念叨一早上了!赶紧过来,地址短信发你。对了,楼下小卖部带箱牛奶上来,你姑父爱喝。”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紧接着,短信弹出一个陌生的、老旧的地址。
房间里一片死寂。
然后,她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黎烟转过身。
邱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对着她,正低头点烟。橙红火苗在他掌心一闪,映亮他半侧下颌冷硬的线条。
他深吸一口,烟雾腾起。
“我抽根烟。”他说,声音平淡。
说完,他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将那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咔。”
轻响过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呜呜的风声。
黎烟缓缓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交易就是交易。
哪怕这交易古怪又便宜,她也必须让它成立。她不要欠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像邱凛这样捉摸不透的陌生人,任何模糊的人情。
她打开行李箱,从内侧隐蔽口袋数出八张略旧的红色纸币——这是她现金里相当大的一部分。
然后,她拉开门。
邱凛就靠在单元门旁的砖墙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一小半。灰白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他听到开门声,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黎烟走过去,把钱递到他面前。
“先付一个月。四百。”
邱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落在那些纸币上。他没立刻接,只是把烟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叠钱。
动作随意,甚至有点懒散。
“押金呢?”他问,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下个月付,连同房租一起。”黎烟迎着他的目光,“或者,从这四百里扣两百当押金,我只租半个月。”
她需要钱应付接下来几天的开销。
邱凛没说话,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工装裤口袋。布料鼓囊起来一块。
“随你。”他拍了拍口袋,“钥匙你有了。水电卡在电视柜抽屉,自己看余额。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的羽绒服和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自己想办法。”
依旧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黎烟反而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
邱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收到。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地址知道了?”他问的是她姑姑家。
“短信发了。”
“嗯。”
他不再多言,双手插回口袋,朝着与他家小洋楼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冬日早晨单调的景色里。
黎烟站在单元门口,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的钥匙硌得生疼,口袋里剩下的钱薄得让她心慌。
而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址,正像倒计时一样闪烁。
她没有时间犹豫或害怕。
回到101室,她迅速把行李箱推到朝东卧室角落,锁好门。然后攥紧手机和钥匙,快步走出这栋刚刚属于她一个月的老楼。
寒风立刻包裹了她。
她按照短信地址,穿过错综复杂的厂区小路和一片更显破旧的居民区。街道狭窄,楼房低矮,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杂的气味。
最终,她停在一栋六层板楼前。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单元门歪斜着,楼道昏暗,堆满杂物。
姑姑家在三楼。
她在楼下小卖部用最后一些零钱买了一箱最便宜的盒装牛奶。
三楼,左手边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绿色铁门,就是目的地。
她站在门前,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和一个女人提高嗓门的说话声。
她举起手,悬在门前,停顿三秒。
然后,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眉眼与她有两分相似却写满疲惫与不耐的女人的脸——
她的姑姑,黎秀华。
“磨蹭什么,快进来,冷风都灌进来了!”黎秀华眉头紧皱,一把将她拉进门,视线迅速扫过她手里的牛奶,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屋子比想象中更狭小逼仄。
一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客厅兼餐厅摆着一套旧沙发,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微微发福、穿着睡衣的男人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新姑父。
阳台堆满杂物,晾晒的衣服几乎遮住所有光线。
“奶奶呢?”黎烟顾不上换鞋,急切地问。
“里头小间。”黎秀华用下巴指了指一个方向,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立刻叮当作响。
黎烟循着方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房间很小,可能只有六七平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旧衣柜。
奶奶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被对面楼遮去大半的天空。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佝偻着,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听到开门声,她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在辨认出黎烟的瞬间,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火苗。
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发出模糊的气音:
“嫣……嫣嫣?”
“奶奶!”黎烟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蹲在奶奶膝前,握住那双枯瘦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
“是我,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的手颤抖着,反过来紧紧抓住她,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黎烟,眼里蓄起水光,嘴里反复念叨着: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冷不冷?吃饭了没?”
关切是最本能的,却让黎烟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视声骤然被调小。
取而代之的,是姑姑陡然拔高的嗓音:
“赵建国!你还有脸说!这月的工资呢?又拿去填你那些牌友的窟窿了是不是?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嚷嚷什么!钱钱钱,就知道钱!家里多了张嘴吃饭,开销多大你不知道?”姑父的声音也不甘示弱。
“多张嘴?那是我妈!”
“对啊,那是你妈!关我屁事!有本事你让那个国外回来的侄女接走啊!不是挺能耐吗?在国外享福,把个老太婆丢给我们算怎么回事!”
争吵声毫无顾忌地穿透薄薄的门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小房间里。
奶奶抓着黎烟的手猛地一颤。
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压垮她的难堪和痛苦。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黎烟,仿佛自己成了所有不堪的源头。
黎烟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的叹息:“你姑姑……年轻时鬼迷心窍跟了个赌棍,你奶奶以死相逼都没用,后来就断了关系。你爸心软,私下没少接济她,倒把她胃口养大了,觉得理所应当。你奶奶去你爸那儿后,她们更没来往了。现在……唉。”
不是简单的冷漠。
是经年累月的怨怼、理所应当的索取,以及人性在贫瘠与琐碎中被磨出的刻薄。
眼前的场景,却诡异地与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重叠——
奈良古旧的街道,突然爆发的争吵。妈妈红着眼眶转身往回疾走,爸爸铁青着脸继续向前,把她一个人丢在中间,四周是听不懂的语言和陌生的目光。
那时她十二岁,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等待风暴自己平息,或者将她吞没。
但现在,她二十四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留在中间无助的小女孩。
奶奶枯瘦的手在她掌心颤抖。窗外是金州永远灰蒙蒙的天。客厅里那场虚伪的、演给她看的争吵还在继续,目的赤裸裸——
甩掉包袱。
黎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翻腾的怒火。
她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然后站起身。
她拉开门,走进硝烟弥漫的客厅。
争吵声戛然而止。
姑姑和姑父都看着她。姑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怒气,姑父则是一副“你看吧”的不耐烦。
黎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不用吵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现在就带奶奶走。”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刻意板起脸:
“你现在带她走?住哪儿?你能照顾好吗?可不是我说……”
“我能。”黎烟打断她,转身回到小房间。
奶奶惶惑地看着她,眼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难堪。
黎烟蹲下,对着奶奶,用最温柔却最坚定的语气说:
“奶奶,我们回家。我租好房子了,一楼,很平整,我陪着你。”
奶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说不出话。
黎烟不再看客厅里那两张表情复杂的脸。
她利落地帮奶奶穿上最厚的外套,戴上帽子,然后蹲下,示意奶奶趴到她背上。
奶奶很轻,轻得像一片秋天最后的落叶。
黎烟稳稳地背起她,感受着那单薄身体传来的微弱温度和依赖。
她就这样,背着奶奶,一步步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走下昏暗的楼梯。
姑姑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关上了门。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寒风依旧刺骨。
但黎烟的心,却奇异地被背上那点重量填满、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