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他不是她的良配 ...
-
奶奶的恢复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到了第二周,她已经能在黎烟的搀扶下,慢慢在病房里走几步了。精神好的时候,会主动和护士聊天,甚至能清晰地说起黎烟小时候的糗事。
那是一个黎烟必须去琴房处理学生调课事宜的下午。临走前,她反复确认:“奶奶,我大概两小时就回来。您有什么事就按铃叫护士,或者……或者给邱凛打电话。”她把邱凛的号码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奶奶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我又不是小孩。”
邱凛是三点左右到的。他今天没值夜班,特意来得早些。推门进来时,病房里只有奶奶一个人,正靠着摇起的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邱凛来了。”奶奶转过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奶奶。”邱凛点头,把带来的东西放下,“黎烟让我早点过来看看您。”
“她啊,就是太紧张我了。”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移向窗外。安静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小邱,你坐。陪奶奶说说话。”
邱凛依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黎烟她爸爸……”奶奶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透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是个聪明人,心气也高。当年拼了命地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厂区。他说,这里太小,太闷,容不下梦想。”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他做到了。走出去,去了大城市,做了体面的工作,把嫣嫣也带出去,给她最好的教育,让她看更大的世界。他说过,‘绝不能让嫣嫣再回到这个小地方’。”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艰难。邱凛下意识想递水,奶奶摆摆手。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奶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些要债的天天堵门,电话打到嫣嫣学校……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受不了。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全家。”
“他选了一条最不该选的路。”奶奶的声音颤抖起来,“以为这样就能把麻烦带走,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嫣嫣的前程……傻啊。”
她用力喘了口气,看向邱凛,眼神清醒得可怕:“可现在呢?嫣嫣还是回来了。为了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
“奶奶,这不是您的错……”邱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病房里很安静。
奶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嫣嫣她妈妈……当年也是实在撑不下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我这么个病秧子。后来……后来她去了国外,组建了新家庭,有了新生活。我们联系得就少了。”
邱凛的心沉了沉。他知道黎烟是独自照顾奶奶,却没想到背后的家庭脉络如此支离破碎。
“我不怪她。”奶奶摇摇头,眼神平静,“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是苦了嫣嫣……她爸爸走了,妈妈有了新家,就剩我这个老太婆拴着她。”
老人转过头,看向邱凛,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嫣嫣是为了照顾我,才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日本那个机会。以前还总说,等安顿好了,就把我也接过去看看……可最近,她再也不提了。”
她握住邱凛的手,老人的手瘦而温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是我的错。”
“奶奶,您别这么说。”邱凛的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你听我说完。”奶奶摇摇头,眼神清明而哀伤,“我们家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而你,”奶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爸妈都是本分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盼着你安稳稳的。他们不会愿意……你和我们家这样复杂的家庭牵扯太深。”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邱凛连日来那些朦胧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他想反驳,想说“我不在乎”,想说“我爸妈不会那样”。可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因为奶奶说的是现实。厂区就这么大,谁家什么情况,上一辈有什么纠葛,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黎烟的家庭——父亲自杀,母亲远走重组家庭,只剩下年迈多病的奶奶——这样的背景,在他父母那辈人朴素的观念里,就是“负担重”、“关系复杂”。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母亲委婉的劝说:“小凛啊,妈不是不喜欢黎老师,可她家里那个情况……你以后压力得多大啊?”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攥住了他。
“奶奶……”他喉咙发紧。
“孩子,你别误会。”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有理解和深深的疼惜,“奶奶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说嫣嫣不好。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你们都太好了,我才更不能看着你们……因为一时的好感,就走一条比别人辛苦十倍的路。”
“嫣嫣她,不该为了我,困在这里。她爸爸拼尽全力把她送出去,不是为了让她再回到这个原点。”老人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而你……也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就背上我们家的担子。这担子,太重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可邱凛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她的良配。
他的家庭,他的环境,甚至他自身的能力,或许都无法承接她那份沉重而孤独的人生。
而他的靠近,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不仅可能困住她飞翔的翅膀,还可能把他自己拖入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复杂的泥淖。
奶奶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那点“喜欢”背后的天真和无力。
邱凛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明白。”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温和而哀伤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谢,有歉意,有长辈对晚辈最深的疼惜和……诀别般的清醒。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最爱的孙女,也在用这种方式,点醒这个她其实也很喜欢的年轻人。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和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黎烟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进来,脸颊因为走得急而有些泛红:“奶奶,我回来了。邱凛,你什么时候到的?”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拿起水果刀:“我削个苹果。”
“刚来不久。”邱凛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僵硬。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琴房的事处理好了?”
“嗯,弄好了。”黎烟低头削苹果,皮又断了几次,“你坐呀。”
邱凛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黎烟专注的侧脸上。阳光照着她的睫毛,美好得不真实。
他看着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奶奶。看着她嘴角温柔的笑意,听着她和奶奶轻声说话。
在他心里。
那个关于“或许可以”的、模糊而温暖的梦,被现实的风,吹散了。
剩下的,是清晰的界限,是自知之明的冰冷,和一种深切的、名为“不配得”的清醒。
黎烟递给他一块苹果:“你也吃。”
他接过,放进嘴里。苹果很甜。
可他却觉得,这是他尝过的,最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