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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变故 ...

  •   四月的尾巴,本该是春意最浓、生机最盛的时节。金州的风沙似乎都柔和了许多,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
      那个周六下午,黎烟正在给邱月上钢琴课。女孩的指法越来越流畅,一首《少女的祈祷》弹得清澈动人,阳光透过琴房的窗户,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出金色的光斑。黎烟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盘算着下节课可以开始教她一些更有表现力的触键技巧。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完美收束时,黎烟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来电铃声,而是她为护工李婶设置的、急促的特殊提示音。

      她心头莫名一跳,示意邱月先自己练习,快步走出琴房接听。
      “黎老师!不好了!老太太在卫生间摔了!头磕在洗手台边上,流了好多血!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往市医院赶!” 李婶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是刺耳的鸣笛声。

      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将她从这些日子温暖恍惚的“梦”中,彻底激醒。
      邱凛赶到医院时,看见黎烟坐在手术室外的地上。背靠着墙,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她头顶,发旋那里有个小小的漩涡。她没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对面墙上“静”字的红色标语,眼珠很久才动一下。
      他走过去,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没转头。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插上耳机,递了一只过来。他接了。

      屏幕上开始放电影,片头是海,蓝得刺眼。她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手很稳。
      电影里的人在跑,在喊,在海边接吻。耳机里的海浪声很大。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映在她侧脸上,像某种诡异的腮红。
      电影快完的时候,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发白。片尾曲响起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暗色。黎烟立刻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屏幕裂了道细纹。
      “手术成功,但是……”医生说了很多词。肾功能,透析,年龄,痛苦,选择。黎烟一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深的阴影。最后她说:“先住院。”

      她去交费,在窗口前站了很久,从包里拿出卡,刷了一下,又刷了一下。窗口里的护士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把卡收回钱包,动作很慢。

      之后三天,邱凛每天傍晚来。总看见她坐在ICU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有时候在翻一本医院发的健康教育手册,有时候就只是坐着。手边放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塑料袋上凝着水汽。
      他带饭来,粥或者汤,用保温桶装着。她接过去,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干净。

      第四天,奶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也苍白,但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清楚地叫“嫣嫣”了。

      黎烟请了假,全天守在病房。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把所有羽毛都收拢起来,只专注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邱凛每天傍晚来。

      他总是那个时间点出现,像钟表一样准时。有时提着一保温桶的汤,有时是食堂打的清淡小菜,有时只是几样新鲜水果。他话不多,来了就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黎烟给奶奶擦手,喂饭,念报纸。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多。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温暖的蜜色。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金色的细沙。奶奶刚做完下午的检查,有些疲惫地半闭着眼。黎烟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颗苹果——皮断了好几次,远没有邱凛削得漂亮。
      门被轻轻推开。

      邱凛进来,手里除了保温桶,还多了个牛皮纸袋。他朝黎烟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好多了。”黎烟也压低声音,“刚睡着。”

      其实奶奶没完全睡着,眼睫轻轻颤动。但两个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这份安静。
      邱凛在椅子上坐下。黎烟继续削苹果,这次更小心了些,皮还是断了。她有些懊恼地皱了下眉。
      邱凛看着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她旁边,伸手。
      “给我。”

      黎烟愣了一下,把苹果和水果刀递过去。
      他接过,重新开始削。动作流畅,果皮连成均匀的一条,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黎烟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姿态稳定而熟练。
      病房里很静。只有刀锋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白噪音。
      苹果削好了,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白瓷碗里。邱凛又倒了半杯温水,一起放在奶奶床头的托盘上。
      做完这些,他看向黎烟:“你吃晚饭了吗?”

      黎烟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她摇摇头。
      邱凛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盛出一碗,递给她。
      汤还是温的,表面浮着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黎烟接过来,小口喝着。汤很鲜,山药炖得软糯,排骨酥烂。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捧着碗,抬眼看向邱凛。
      他正看着她喝汤,眼神很专注。见她抬头,他移开视线,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还温热的米饭和两个清淡的小炒。
      “一起吃。”他说。
      没有询问,只是陈述。

      黎烟点点头。两人就着床头柜,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陋的病房晚餐。没有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吃完饭,黎烟收拾餐具,邱凛去水房刷洗。水声隐约传来,混着走廊里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黎烟擦干净床头柜,一抬头,看见邱凛站在门口。

      夕阳的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个子高,几乎要碰到门框。手里拿着洗干净的保温桶和饭盒,水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光里亮晶晶的。
      那一刻,黎烟心里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柔软击中。
      她知道,如果她需要,他会在这里。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悄悄松弛下来。
      邱凛走进来,把洗好的东西放回袋子里。然后他看了看点滴瓶,还有小半瓶。
      “我陪你等到点滴打完。”他说。

      黎烟点点头。两人重新坐下,隔着一个床位的距离。
      奶奶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夕阳的光线渐渐倾斜,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染上一抹淡淡的紫。
      黎烟看着窗外的天色,又看看身边安静坐着的邱凛。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加拿大那些空旷的大房子里,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对着窗外陌生的雪景。那时候她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广阔,自由,但也无边无际地孤独。既然没有家,那就自由好了。
      而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她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她心口发紧:
      如果……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在想什么?”
      邱凛的声音响起,很低,像是怕吵醒奶奶。
      黎烟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充,“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邱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色,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暖色的光晕。
      “嗯。”他说,“是很好。”
      点滴终于打完了。邱凛按铃叫来护士,熟练地帮忙处理。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该走了。”邱凛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明天再来。”
      黎烟送他到电梯口。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但尽头那扇窗还映着一点深蓝的天光。
      电梯来了,邱凛走进去。
      “路上小心。”黎烟说。
      邱凛点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黎烟走回病房,轻轻关上门。奶奶还在睡,监测仪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很快,那辆熟悉的深绿色SUV从停车位驶出,尾灯亮起,缓缓汇入街道的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但她不觉得孤单。
      病房里还残留着排骨汤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和苹果淡淡的甜。床头柜上,那个白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托盘里。
      黎烟在奶奶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老人温暖的手。窗外的金州夜景平凡无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倔强地亮着。
      可今晚,她觉得这片夜色很美。
      美在它的真实,美在它的朴素,美在它容纳了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和一份刚刚萌芽的、还不敢说出口的眷恋。
      她就那样坐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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