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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他 ...

  •   黎烟又找了一个护工。白班和晚班轮流,像是给奶奶的生命上了双保险。她重新回到“启明星”上课,手指触碰琴键时依旧稳定,只是课间望向窗外的次数多了些,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医院的方向。

      奶奶的病情像退潮后搁浅的船,艰难地、一点一点从危险的水域挪回浅滩。人醒了,但肾脏的警报并未解除,还得在医院住着,靠药物和观察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缴费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轮到黎烟时,她递过奶奶的住院号和单据。里面的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于正芳家属是吧?账上还有钱,不用交。”
      黎烟愣了一下:“还剩多少?”
      护士报了个数。那数字足够支撑大半个月。

      她捏着单据站在窗口前,身后的人催促地轻咳了一声。她挪开脚步,走到旁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站了一会儿。她知道是谁。
      日子依旧向前滚动,像生了锈却勉强能转的齿轮。直到某个周四傍晚,她下课走出“启明星”,暮色将天空染成灰紫色。然后她看见了那辆摩托车。

      黑色的,车型不算新,但擦得很亮,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车旁靠着一个人,黑色皮夹克,深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利落的鬓角和额头。是邱凛。他指间夹着烟,没抽,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渐浓的夜色里明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对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崭新的白色头盔,递过来。他自己拿起另一个黑色的,扣在头上,咔哒一声系好带子。
      动作流畅,没有询问,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黎烟看着那个白色头盔,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她接过来,有些笨拙地戴上,尺寸刚好,里面还有一股新物件特有的、淡淡的塑料和海绵气味。
      “想不想去转转?”他问,声音从头盔下传来,有些闷,却很清晰。
      黎烟点了下头。她抬腿跨上后座,座位比她想象的高,车身因为她上来的动作微微倾斜又稳住。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皮夹克,能感觉到他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和体温。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毫无隔阂地接触。她的掌心有些出汗,贴在他衣服上,心跳在头盔里被放大,咚咚作响。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震动从身下的金属骨架传来,麻酥酥地传遍全身。车子动了,起初很稳,驶出街道,上了通往城外的路。

      然后,速度开始提升。

      风骤然变得猛烈,呼啸着从头盔缝隙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速度越来越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车身在公路上划出流畅而危险的弧线。失重感、加速带来的推背感、还有那种将一切抛在身后的极致自由与失控混杂在一起,让她止不住地尖叫起来。
      “啊——!”
      叫声被风声和引擎声吞没大半,但足够传到前面。
      邱凛没有减速,反而似乎更快了一点。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被风撕扯着,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清晰,大声问:
      “黎烟!害怕吗?!”

      风声猎猎。
      黎烟紧紧环着他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指尖掐进他夹克的布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害怕。害怕这种极速带来的失控感,害怕未知的前路,害怕呼啸而过的风像要把她整个人撕裂、卷走。她骨子里对风险的厌恶,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可是,环抱着的手臂下,是邱凛坚实可靠的身体。他操控着这台钢铁猛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风这么大,路这么颠,他却像钉在车上的一块磐石。
      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轻轻摇了摇头,隔着皮夹克和头盔,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沉稳的体温和心跳的震动。
      速度依旧很快,风声依旧尖锐。

      但那份灭顶的恐惧,奇异地,慢慢褪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刺激、依赖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复杂情绪。
      摩托停在黄河边的土路上。引擎声歇了,只剩风声和远处沉闷的水流声。两人坐在石墩上,看着河面被落日染成铁锈色。
      “钱我会还的。”黎烟说。
      “嗯。”邱凛应了一声。
      静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邱凛被晚霞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他头发剪短后,眉眼显得更清晰硬朗。风吹动他额前短短的碎发。背后的大树绿油油的,原来夏天要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的原因,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想吻他。就在此刻,在黄河边猎猎的风里,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就活在当下,就为这一刻汹涌的心动,放纵一次。
      “邱凛,”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问出口,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更大的忐忑一起翻涌上来。她期待一个答案,一个能将这段时间所有暖昧、依赖、心照不宣串

      联起来的答案;她又害怕那个答案,害怕它太重,或者太轻。
      晚风拂过河岸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邱凛没马上回答,弯腰捡了块石头打水漂。石片跳了四下,沉了。
      “厂里风气就这样。”他拍拍手,“谁家有事,搭把手。”
      他侧过脸看她:“你刚来时,是觉得挺新鲜。像车间窗户边突然停了只没见过的鸟,毛色都不一样。”
      黎烟等着下文。
      “看久了发现,”他声音平缓,“你这鸟认路。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他顿了顿:“我们这儿的人,活得像车间里的零件,该在哪就在哪。你不是。”
      他转回头看向河面:“零件坏了,大家帮着修修,是常事。鸟翅膀湿了,顺手给捋捋毛,也应当。”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混在风里:
      “捋顺了,该飞就飞。这儿的天窄,容不下太宽的翅膀。”
      黎烟手指抠着石墩上的砂砾。
      他站起身,朝摩托走去:“回吧,起风了。”
      黎烟跟着站起来。戴上头盔时,听见他在前面说:
      “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黎烟跟在邱凛身后走向摩托车。风把她没扎好的几缕头发吹到嘴角,带着黄河特有的土腥味。
      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皮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这个背影接过她的行李箱,给她披过衣服,此刻正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是啊。
      她在心里想,脚步慢了下来。
      邱凛这么好的人。
      好的像他刚才说的话——零件坏了修修,鸟湿了捋捋毛。轻描淡写,就把所有厚重的东西都卸了。卸得那么干净,让她连说句“谢谢”都显得矫情。
      她接过头盔,指尖碰到他手套的皮革。凉的。
      “邱凛。”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
      他正跨上车,闻言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黎烟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涩。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我打乱了你平静的生活?对不起我无法回报你的好?还是
      对不起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而这句喜欢,在此刻显得那么自私。像在干净的墙上按了个泥手印。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戴上头盔。
      咔哒。搭扣扣上的声音在头盔里格外响。
      摩托车减速驶入厂区家属院时,路灯刚好一盏盏亮起。

      黎烟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溺水小刀》
      夏芽坐在摩托车后座,对着夜空喊:“大海!山!天空!全都是阿航的!”
      风声在耳边变得很轻。
      她看着邱凛的后颈,他新剪的短发在路灯下一根根很清晰。然后她明白了。
      夏芽喊的那些,大海、山、天空,不是因为她拥有了阿航。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他。
      神明属于万物,但万物从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那些呼喊不是宣告占有,是承认距离——美好的、令人心碎的距离。
      就像此刻。

      掠过她脸颊的晚风是邱凛每天呼吸的风。
      脚下这条颠簸的水泥路是邱凛走了二十年的路。
      远处锅炉房隐约的轰鸣是邱凛生命里永恒的背景音。
      这一切都是他的。
      但他不是她的。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却不尖锐。像夜色一样温柔地包裹过来。
      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松了松,又轻轻握紧。皮革外套上还有黄河边带来的凉意。
      车停了。
      她下车,把头盔递还给他。白色头盔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卡进后座。
      “明天……”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替她把话接完了。
      黎烟站在原地,看着他发动车子,尾灯在巷口划出红色的弧线。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
      厂区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橙红色,是远处高炉映出的光。看不见星星,但能看见烟囱轮廓。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
      她不是夏芽,他也不是阿航。
      他们只是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了很久的人,偶然在这个叫金州的小站交汇。她看过他的山海,他见过她的天空。
      这就够了。
      足够让接下来的路,走得稍微温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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