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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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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黎烟有变化的人,是陈紫茹。
那变化并不惊天动地,却像春雪消融后,石缝里悄然探出的嫩芽。黎烟变得更爱笑了——不是那种社交礼仪式的浅笑,而是听着学生弹错音时无奈又包容的摇头失笑,是午休和陈紫茹分享便利店新出的甜品时眼睛弯起的弧度,甚至在某个阳光特别好的下午,陈紫茹听见她在空琴房里,轻轻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旋律。
“黎老师,”陈紫茹某天中午吃着黎烟分给她的半块三明治,忍不住说,“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黎烟正小口喝着热牛奶,闻言抬起眼:“嗯?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紫茹歪着头打量她,“就是感觉……你好像没那么‘绷’着了。话也多了点。” 以前的中午,黎烟要么独自批改作业,要么戴着耳机靠在窗边休息,像一幅安静又疏离的剪影。现在,她会主动问陈紫茹要不要一起下楼买咖啡,会听她抱怨奇葩家长,偶尔也会聊聊天气,聊聊街角那家新开的 bakery。
黎烟低头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深谈,只说:“可能是……天气暖和了吧。”
从魔都回来后,日子确实像被拧紧了发条,却朝着明亮的方向运转。邱月在华东赛区得了奖,消息在小城不胫而走,连带着“启明星”和黎烟这个“海归钢琴老师”都多了几分光彩。王校长找她谈了次话,笑容比以往真切许多,不仅将邱月的课时费提了一档,还陆续塞了两个颇有天赋的新学生给她。她终于不必再分心去批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作业卷,名片上的头衔悄然从“助教”变成了“专职钢琴教师”。收入虽然依旧不算丰厚,但那份被认可、被依赖的踏实感,是她在加拿大那些空洞的优渥日子里,从未感受过的。
而另一个更规律、更让她心绪悄然变化的存在,是邱凛。
他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在“启明星”楼下。时间不定,有时她下课时,那辆深绿色的SUV已经安静地等在老地方;有时她稍晚一些出来,会看到他靠在车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或者在初春微凉的夜风里,点一支烟,火星在指尖明暗。
接送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有时他送她到老家属院楼下,看她走进单元门便离开;有时他会问一句“吃了吗”,如果她说没,他就会调转车头,开向某个她逐渐熟悉起来的小馆子。饭菜通常简单,一碗热汤面,几碟小炒,但他总是记得她不喜油腻,口味偏淡。
祁轩偶尔也会加入。三个人坐在烟火气十足的夜市小摊,氛围就截然不同。祁轩永远是话题的中心,从厂里的趣闻到街坊的八卦,滔滔不绝,笑声爽朗。黎烟多半是听着,偶尔被逗笑,而邱凛则坐在她斜对面,手里转着茶杯,脸上是惯常的平淡,只在祁轩夸张到离谱时,瞥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只有当邱凛和黎烟单独吃饭时,安静才会成为主调。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常常是黎烟在说,说今天哪个学生终于流畅地弹下了《致爱丽丝》的难点段落,说有个调皮的小男孩把琴键当成坦克按键,说琴房的暖气片又在唱歌……琐碎,平常,带着生活本身毛茸茸的质感。邱凛很少插话,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讲述而微微发亮的脸上,嘴角会牵起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弧度。他像个最有耐心的收纳师,将她散落在日常里的点点星光,一一接住,妥帖收藏。
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星光里,悄无声息地变得丰盈、温热起来。
黎烟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查看邮箱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中晚像完成仪式般反复刷新,焦虑地等待那个决定她“下一步”的 offer。那封来自日本的邮件,依旧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带着未定的未来。但她不再急于点开,不再让它成为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知从哪一天起,黎烟也开始主动走向他。
那是一个周六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清润。邱凛刚值完网吧的大夜班,带着一身挥不去的烟味和熬夜后的疲惫,走出店门。晨光熹微中,他看见黎烟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米白色的薄毛衣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正低头看着脚尖。
他脚步顿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了幻觉。
黎烟似有所感,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却真实存在的窘迫和期待。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递过一个保温袋:“给你带了早餐。李记的牛肉面,还有……豆浆。”
邱凛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袋子,也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黎烟移开视线,声音有点轻:“上次……听祁轩说,你下夜班常去这家,喜欢三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买的三细。”
原来她记得。不仅仅是记得他常去,连他吃面的习惯——面条的粗细规格,都记得。
那一刻,熬夜的烦躁和浑身的黏腻感奇异地消散了。邱凛“嗯”了一声,嗓音因为熬夜有些沙哑:“谢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手里另一个袋子,“你呢?”
“我……我也还没吃。” 黎烟抿了抿唇,“方便……一起吗?”
于是,那个清晨,他们坐在网吧隔壁刚刚开门、还没什么客人的简陋面馆里,隔着氤氲的热气,安静地吃完了各自碗里的“三细”牛肉面。黎烟吃得很慢,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一下,又飞快垂下。邱凛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吸食面条的轻微声响,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空气里流淌着的,是一种无需言明的、近乎安宁的默契。
后来,这就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立的约定。如果黎烟周六早上没有课,而邱凛刚好值夜班,她多半会出现在网吧门口,手里提着两人份的早餐。有时是牛肉面,有时是包子粥点。他们有时在店里吃,有时会拎到附近小公园刚刚被晨露打湿的长椅上。
阳光渐渐升起,照亮她专注剥茶叶蛋的侧脸,也照亮他眼底熬夜的血丝和一丝罕见的柔和。话题渐渐多了起来,从邱月最近的练琴状态,到网吧遇到的奇葩客人,再到街角那家 bakery 果然没撑过三个月。言语依旧不多,但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一种踏实而微甜的填充物塞满了。
有天晚上,只有邱凛和祁轩两个人在大排档喝酒。祁轩灌了一大口啤酒,忽然用手肘撞了撞邱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哎,说真的,凛哥,你是不是对黎老师……有点意思?”
邱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瞥他一眼:“瞎说什么。”
“我瞎说?”祁轩嘿嘿一笑,“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能一样?以前一梦姐围着你转那么久,也没见你车接车送。”
邱凛没接话,仰头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被说破的燥意。
祁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吧,黎老师刚来那阵,我还真动过心思。长得漂亮,气质又好,跟咱们这儿的姑娘都不一样。可惜,太冷了,跟座移动冰山似的,靠近点都觉得冻得慌。” 他咂咂嘴,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感觉……她好像没那么‘冰’了。尤其是跟你在一块的时候。” 他凑近些,挤眉弄眼,“凛哥,哥们儿眼睛毒,我看黎老师对你,跟对别人也不一样。有戏,绝对有戏!”
邱凛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但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祁轩大概是酒意上头,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行了,兄弟我够意思吧?看出苗头就自动退出了。再说了,” 他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最近觉得……陈紫茹其实也挺好,活泼,实在,跟她在一块儿不用猜。”
那天晚上,邱凛回到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祁轩的话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喜悦,像地壳下缓慢涌动的岩浆,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蔓延开来。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猩红的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工厂隐约的轰鸣。他想起她清晨站在树下等他时,那双清澈眼睛里细微的紧张和期待;想起她递过保温袋时,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想起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吃面时,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祁轩看出来了。
连祁轩那个粗线条的都看出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冲撞着胸腔。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雾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嘴角那一丝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
但他很快又将其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他开始更仔细地留意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她偶然看过来的目光,她说话时不经意的停顿,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的姿态……所有这些,都成了他内心世界里,需要反复咀嚼、暗自珍藏的隐秘甜味。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逾越的举动。但那份知晓“她或许也对我有些不同”的笃定,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进了他原本打算冷寂封存的心原,悄悄点燃了一片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名为“期待”的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