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凛，我租期到了》四月林

17、灰色卫衣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感觉更长。邱凛一手拉着黎烟的行李箱，一手插在裤袋里，沉默地走在前面。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刻意放慢了速度。经过黎正国墓碑附近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那块石头侧面残留的、被粗暴擦拭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色痕迹。但他没有停留，没有询问，甚至没有转头，仿佛那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沾了污渍的石头。他选择将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连同她此刻的沉默，一并暂时封存。

　　黎烟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进他影子的轮廓里，像个依赖大人领路的孩子。山风吹过，裹在她身上的宽大卫衣散发出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消毒纸巾和山间草木的味道。她依旧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情绪——悲痛、愤怒、委屈，还有那不合时宜的、因为他出现而产生的微弱安心——都搅成一团，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直到坐进开往机场的出租车，封闭的空间和引擎的低鸣才让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稍稍抽离。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被上面密集的未接电话和消息提示惊得手指一颤。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一半以上都来自同一个名字：邱凛。
　　从清晨到现在，他找了她多久？打了多少通电话？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突然“失踪”和失联，可能给对方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和焦急。一股混杂着愧疚和慌乱的涩意涌上心头。

　　“对不起……”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男人，声音干涩细小，“我……没注意手机。”

　　邱凛闻言，转过脸来。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问“你去哪儿了”，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在出租车微微颠簸的瞬间，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放在身侧、还缠着纸巾的手。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

　　但那指尖传来的、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却清晰地印在了她冰凉的皮肤上，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他没有言语的安慰，却用这个细微的动作，传达了一种无声的接纳：知道了，没事。
　　黎烟怔住，蜷了蜷手指，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了另一侧窗外飞逝的街景。脸颊有些微热。

　　机场到了。黎烟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反复冲洗脸颊，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用力吸了几口气。她换上了行李箱里干净的衣物，将那件沾了她泪痕、血污和尘土的灰色卫衣小心脱下。柔软的布料握在手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仔细折叠好。

　　走出洗手间，邱凛就等在几步之外。她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将叠好的卫衣抱在手里。
　　“这个，我洗干净再还你。”她低声道。

　　邱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件卫衣上。他直接伸手，拿过那件衣服，展开，然后——当着她的面，手臂穿过衣袖，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和狼狈痕迹的卫衣，重新穿回了自己身上。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穿回一件暂时脱下的外套，没有任何嫌弃或犹豫。

　　“不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走吧，邱月他们在等了。”

　　他推着行李箱转身，灰色卫衣的背影依旧挺直。

　　黎烟看着那个背影，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那件他毫不犹豫穿回的卫衣，轻轻熨帖了一下，温暖而酸涩。
　　找到邱月和晓欣时，两个女孩正在焦急张望。一看到他们，邱月立刻小跑过来，语气带着埋怨和担心：“黎老师！你去哪儿了呀！一大早退房也不说一声，我哥说你……说你早起去爬山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呀！”

　　显然是邱凛帮她找好了借口。黎烟对上邱凛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看邱月单纯担忧的脸，只好顺着说下去，声音还有些沙哑：“嗯……醒得早，就……随便走了走。”
　　“哦……”邱月松了口气，但目光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家哥哥依旧面无表情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没再多问。

　　晓欣也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黎老师，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吧。”
　　黎烟接过，低声道谢。

　　队伍重新汇合，准备过安检、登机。邱凛依旧话不多，自然地分担了大部分的行李。只是在转身的间隙，黎烟似乎瞥见，他抬起手，极其短暂地、用指腹蹭了一下卫衣的袖口——那个位置，似乎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色的污渍。
　　她的心，又轻轻缩了一下。

　　机舱里，邱月很快和晓欣靠在一起睡着了。黎烟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舷窗外棉花糖般的云海，手却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但是这次感受到了疼痛，很快松开了。
　　身侧的座位，邱凛闭着眼，似乎也在养神。那件灰色的卫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