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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就让她自私这一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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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凛早上八点多就醒了。
一睁眼,黎烟的模样就不请自来——昨晚烟花下她泛红的耳廓,仓促避开他视线的模样,清晰得过分。
他烦躁地坐起身。
“妈的。”
他在心里低咒一声,睁着眼瞪着陈旧的天花板。一种陌生的、黏腻的烦闷感从胸腔里漫上来。
窗外是灰扑扑的厂区晨景。他刻意没去寻找黎烟的身影。
潜意识里似乎需要一点距离,来厘清这陌生的、不受控制的牵引感。
直到邱月跑来,语气焦急:“哥,黎老师呢?她房间退了,东西都不在了!”
邱凛心头莫名一跳。他拿出手机,发消息:「在哪?」
没有回复。
隔了十分钟,他直接打电话。
无人接听。
起初他并不太着急。黎烟是个有主见的成年人,或许只是早起出去走走。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消息石沉大海,电话始终是冰冷的忙音。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关于她的画面:初见时网吧柜台前那张苍白冷漠的脸,说“什么破地方”时的不友好语气,在厂门口拿着信封决绝地说“两清”时的表情……她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高高在上的疲惫感。
他本该讨厌这种气质。可视线偏偏总被她吸引——她弹琴时低垂的脖颈,吃面时被热气熏红的鼻尖,还有昨天……隔着迪士尼喧嚣的人海,在镜中对望时她眼中清晰的、大胆的挑衅,以及在漫天烟花下,那双映着璀璨光芒、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整个星空的眸子。
心口某处被无形地攥紧了。
然后,他猛地想起了那个清酒吧外的夜晚,她带着醉意靠在他肩头,用含糊又脆弱的声音说:“我没有家了”,以及关于生命的意义。
所有的冷静和克制瞬间崩裂!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通电话,手指几乎要麻木。就在焦灼和一种莫名的恐惧即将淹没他时,电话终于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一声“邱凛”,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
所有因找不到她而积攒的怒火、担忧、甚至是一丝被“抛弃”的恼意,在听到那声哭腔的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心痛。他从未对谁产生过如此清晰而强烈的保护欲,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一到公墓门口,邱凛就冲了下去。手机定位到了附近,信号开始变得飘忽。他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焦急地环顾四周,压抑不住地提高了音量:“黎烟!黎烟——!”
寂静的墓园里,只有他的回声和惊起的飞鸟。
就在信号彻底消失,恐慌再次攫住他时,远处,一座墓碑旁,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是黎烟!
邱
凛几乎是用尽全力跑了过去。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她——那个记忆里总是带着一丝清冷整洁的女孩,此刻狼狈得让他心脏狠狠一抽。原本白皙的脸上糊满了干涸的泪痕、暗红的血污和泥土,精心化过的淡妆早就被冲刷得一塌糊涂,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失去神采的空洞眼神。她呆呆地望着他,在他停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一颗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通红的眼角滚落,划过脏污的脸颊。
邱凛呼吸一滞。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那颗泪珠。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小心翼翼。
“哪里受伤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迅速在她身上巡视。
黎烟仿佛才回过神,迟缓地、顺从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邱凛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那双本该在钢琴黑白键上灵巧跳跃、在阳光下显得修长干净的手——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伤和擦伤,有些伤口很深,边缘翻着皮肉,沾满了黑红的血污和泥土,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沙砾嵌在皮肉里。几片指甲边缘被撕扯得血肉模糊,还在微微渗着血。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与愤怒的窒息感猛地攥住了邱凛的心脏!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多么绝望地去徒手对抗什么,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黎烟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干净纸巾,一点点擦拭她手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粗糙的纸巾摩擦过破溃的皮肤带来刺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疼痛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人。
她的目光,就那样毫无遮挡、毫无顾忌地落在邱凛脸上。看着他因为紧蹙而显得格外深刻的眉头,看着他被山风吹乱、几缕贴在汗湿额角的黑发,看着他鼻尖和额头上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渗出的、在阳光下闪着细光的汗珠。
这一刻,她不想再去思考迟早会失去。她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遇到一片绿洲,哪怕只是海市蜃楼,她也想扑过去,贪婪地汲取这片刻的荫蔽与慰藉。
就让她自私这一次吧。
邱凛处理得很专注,动作尽可能放轻。最后,他直起身,看向黎烟身上沾着血迹和泥土的浅色毛衣,眉头锁得更紧。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动作间,里面只剩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早春的山风立刻穿透单薄布料,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抬手。”他的声音很低。
黎烟顺从地微微抬起手臂。
带着体温的柔软卫衣从头顶笼下,将她整个裹住。布料上有很淡的洗衣液清香,还有独属于他的、干净温热的气息。袖口长出一截,他替她仔细卷好。宽大的卫衣几乎遮到她大腿,将狼狈尽数掩藏,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
现在,他只穿着那件白色短袖站在风里。山间的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勾勒出T恤下清晰的肩线轮廓。或许是冷,也或许是别的,他胸膛的起伏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黎烟被包裹在还带着他余温的柔软织物里,那温度不烫,却稳稳地渗进她冰凉的皮肤。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只着短袖的手臂上——那里线条结实,却也在风里起了一层细微的栗。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卫衣的帽子拉起来,轻轻戴在她头上。
帽檐落下的阴影,为她隔开一部分刺目的阳光,也隔开一部分窥探的世界。
仿佛在这一方由他的衣服构筑的、短暂私密的天地里,她可以允许自己暂时不再坚强。
山风依旧,但这一刻,她只听见布料摩挲的细响,和自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缓缓、缓缓松弛下来的声音。
她看着那随着呼吸起伏的字母,恍惚地想:
如果坠落是必然的,那在触底之前,能被这样接住一下……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