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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让黎烟感到开心的事情,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

  •   黎烟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那瑰丽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烧起一片虚空。几杯下肚,魔都的霓虹在她眼中开始微微晕染、晃动,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一阵夜风掠过,她瑟缩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温热从颈后蔓延开来——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红晕悄然抚上她原本苍白的脸颊,为她镀上一层娇柔而易碎的光泽。
      “你知道吗,邱凛,”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带着酒精浸泡后的含糊,目光失焦地望着江对岸的璀璨,“不是奶奶需要我,是我需要她。我没有家了。所以我抓住奶奶,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你知道吗?和奶奶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反而越来越慌。”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我太熟悉这种节奏了——得到一点温暖,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小时候是这样,后来……更是这样。”
      “我甚至开始害怕。”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害怕太习惯这种‘安稳’。因为每次我以为能永远拥有什么的时候,命运就会把它收走。”
      “妈妈总在电话里问我——‘你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能改变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邱凛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有梦想的,邱凛。不是多伟大的梦想……只是想去一个地方,能让我不再觉得自己是借住在别人的人生里。”
      “可现在……”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了。”
      她转过头,迷蒙的双眼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男人。邱凛没有看她,依然望着远处的江面,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仿佛对她的醉语无动于衷。
      但下一秒,他动了。
      他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黑色的薄夹克——正是飞机上盖过她的那件——手臂绕过她的肩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外套,稳稳地披在了她裸露的肩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入皮肤,驱散了晚风的凉意。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清爽皂角、淡淡烟草和独属于他身体气息的味道,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
      黎烟怔住了。醉意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她忘了刚才的自怨自艾,只是出神地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温暖,和鼻尖萦绕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就在这片奇异的宁静中,一句轻飘飘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话,从她唇边溜了出来,像是在问邱凛,又像是在问这漫天繁星与脚下辉煌却冷漠的都市:
      “邱凛……你说,到底什么事情才是有意义的?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问题抛向夜空,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只有江风拂过,带起她肩头外套的一角。
      邱凛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夜色下的黄浦江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难以察觉的暗流。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宏大的问题,只是看着她被酒意和迷茫笼罩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走了她手里摇摇欲坠、几乎快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栏杆平台上。
      “你醉了。”他的声音低沉,在爵士乐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粗粝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沙哑。

      他没有回答关于生命意义的问题。
      魔都的晚风在耳畔呼啸,黎烟感觉世界在旋转,脚下的高跟鞋成了最不稳定的支点。又一次踉跄时,一双坚实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随即天旋地转——她被邱凛打横抱了起来。
      酒精让抗议变得绵软无力。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黎烟索性闭上眼,将脸埋进他带着体温与熟悉气息的胸膛。那件外套还披在她肩上,此刻被他连同她一起,稳稳地圈在怀中。
      酒店走廊灯光柔和,却足以照亮迎面撞见的、目瞪口呆的邱月。
      “哥?!黎老师她……?”邱月抱着洗漱用品,眼睛瞪得滚圆。
      “喝多了。”邱凛言简意赅,脚步未停,“过来帮忙开门。”
      邱月手忙脚乱地刷开黎烟的房门。邱凛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克制而小心。他拉过被子盖到她腰间,对邱月交代:“帮她卸妆,换睡衣。用热毛巾擦擦脸。”
      “哦……好!”邱月立刻进入“小护士”状态。
      邱凛退到房间门口,目光在黎烟潮红的脸颊和微蹙的眉头上停留片刻。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酒店的便签纸和笔,停顿几秒,落笔。
      纸上留下了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让黎烟感到开心的事情,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他将纸条压在台灯下最显眼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已半昏睡的人,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
      邱月一行准备出发去比赛场地。黎烟的房门紧闭,毫无动静。
      “黎老师还没起吗?要不要叫她?”邱月担心地问。
      邱凛看了一眼那扇门。“让她睡。我们先去。”他声音平静,“比完赛我就回来。”
      比赛场馆内。邱月发挥出色,指尖流淌的琴声赢得了掌声。最终成绩:第二名。她高兴地寻找观众席,却只看到哥哥,带队老师和几个同学。黎老师不在。邱凛看到邱月弹奏完后转身离开。
      酒店房间。
      邱凛站在黎烟房门外,敲门。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规律,力道适中,却久久无人应答。
      他眉头微蹙,直接用备用房卡打开了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黎烟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通红的脸,呼吸粗重。
      邱凛快步走过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滚烫。
      “黎烟?”他低声唤她。
      黎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冷……”她无意识地呢喃。
      邱凛立刻转身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他带着退烧药、体温计、瓶装水和一碗清粥回来了。他扶起虚软无力的黎烟,看着她把药吞下,又递上温水。
      “吃点粥。”他的声音是不自觉放低的温和。
      黎烟摇头,没胃口。
      “必须吃一点。”他坚持,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动作生疏却专注。
      黎烟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显得很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清晰的担忧。她终于张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整个下午,邱凛没再离开。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时不时查看她的状况,换掉她额头上的凉毛巾,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傍晚时分。黎烟的体温终于退了下去,意识也清醒了大半。她感到一身汗湿的黏腻,但也多了几分虚脱后的轻松。
      房门被轻轻敲响,邱月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黎老师!你好点了吗?我得了第二名!”
      黎烟撑着坐起来,愧疚涌上心头:“我就知道你可以,对不起,老师没能去现场……”
      “没事没事!”邱月蹦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邱凛,眼睛狡黠地转了转,“哥把你照顾得挺好嘛!那个……我先回房收拾东西啦!你们聊!”她说完,带着一抹了然而促狭的笑意,飞快地溜走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邱凛起身,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嗯,退了。”他收回手,“晚上想吃什么?”
      黎烟看着他,经过这一天的昏沉与照顾,某种壁垒似乎在无形中消融了。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小笼包。忽然想吃了。”
      邱凛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等着。”他拿起外套,转身出了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黎烟慢慢挪下床,想去洗漱。走过书桌时,台灯下那张白色的便签纸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她拿起它。
      纸上的字迹锋利挺拔,力透纸背。那句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辞,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让黎烟感到开心的事情,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没有回答她关于“生命意义”的宏大问题。
      却给了她一个最具体、最私人、也最温暖的答案。
      黎烟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了很久。窗外,上海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欣喜若狂,也不是沉重负担,而是一种……酸涩的暖意,一种被郑重接住了坠落的踏实感。
      她最终没有把纸条放回原处,也没有扔掉。而是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布料柔软,贴着心脏的位置。
      当邱凛提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回来时,看到黎烟已经梳洗过,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清亮了许多。
      窗外是璀璨的魔都夜景,窗内是简单的食物香气。
      两人对坐,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提起那张纸条,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像退烧后身体里缓缓回升的体温,真实而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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