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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瞿夏 自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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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朱诺总会在医院偶遇瞿夏。她总是来去匆匆,筹备基金会,顾不上搭理他。
这日,在三院食堂里,瞿夏端着餐盘坐下来,开门见山:“朱总,慈善基金的事,我有个详细方案,要不要听听?”
朱诺当时正咬着一块糖醋排骨,差点噎住。
“现在?”
“现在。”他看了看手表,“你还有二十分钟午休时间,够了。”
那天中午,他们在食堂角落坐了四十分钟。瞿夏讲方案的时候完全不看她的脸,只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确认她有没有听懂。朱诺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后来就忍不住盯着他看——这人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反驳自己。
“你在听吗?”
“在听。”朱诺收回目光,面不改色,“你刚才说第三点,资金来源的问题。”
瞿夏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但朱诺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恋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瞿夏主动退出了项目组,好名正言顺地和朱诺交往。
科室主任很不赞同,他却心满意足地对老师说:“您学生一把年纪了,等不起了。”
瞿夏谈恋爱的方式很瞿夏。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把她的喜好记在小本本上。
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了一家粤菜馆,点的全是她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上次聚餐,你多夹了两筷子豉汁蒸排骨。”
朱诺愣住:“那是一个月前。”
瞿夏低头喝茶,耳朵又红了。
他不会制造惊喜,但永远准时。说好六点来接,五点五十五分一定到楼下。说好周末去看电影,票提前三天买好,座位选她习惯的靠过道。朱诺有次无意中说喜欢栀子花的味道,第二天他值班,让护士给她带了一小盆,放在办公室窗台上。
“瞿医生说这个好养活,不用费心。”护士转述。
朱诺看着那盆栀子花,笑了很久。
他不会浪漫,但他很会撩。
第一次接吻是在朱诺家楼下。
瞿夏送她回来,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半天工作的事,说完还不走,又说起天气,说起下周的会议,说起他最近看的书。
朱诺靠在门边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终于没有躲闪。
“瞿夏。”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瞿夏的耳朵瞬间红透。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诺笑着踮起脚,吻了上去。
瞿夏僵了三秒,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吻很轻,很慢,像在小心翼翼试探。
分开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是。”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想亲你。想了很久。”
朱诺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发抖。
甜蜜是真的甜蜜。
瞿夏值班的时候,朱诺会给他送夜宵。他下了夜班,能直接睡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到傍晚,等她下班一起吃饭。周末偶尔去郊外开车兜风,瞿夏开车很稳,音乐放的是古典乐,朱诺靠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她发微信给彭菁菁:「我在跟一个闷骚医生谈恋爱。」
彭菁菁秒回:「闷骚?多闷?」
朱诺想了想,回:「闷到接吻会耳朵红。」
彭菁菁:「那骚呢?」
朱诺看着正在专心开车的瞿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窗外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眼底轻轻晃动。
她悄悄拍了张照片,发给彭菁菁。
彭菁菁回了一串尖叫鸡的表情。
但争执也是真的争执。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柯东宇的房子。
那天瞿夏来朱诺家吃饭,老朱和葛玲女士也在。饭后老朱说要去接个朋友,顺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是一把路虎的钥匙。
瞿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等老朱走了,他才开口:“叔叔开的那辆车,是……”
“柯东宇的。”朱诺语气很淡,“他一直开着。”
瞿夏沉默了一会儿。
“朱诺,”他说,语气斟酌,“这套房子,也是他的吧?”
“是。”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卖掉?”
朱诺放下手里的杯子。
“卖掉?”
“你住着他的房子,你爸开着他的车。”瞿夏看着她,声音很轻,但不是没有分量,“这样……不太好。”
朱诺盯着他,慢慢笑了。那笑容不太像笑。
“那我是不是应该把他给我的信托也全部捐了?”她说,“最好不用他一针一线,干干净净地跟你谈恋爱?”
瞿夏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他斟酌着措辞,“他一直在这里。在你生活里,在你家人生活里。你们之间的联系太多了。我……”
他没说下去。
朱诺懂了。
“你介意。”她说。
瞿夏没否认。
那天晚上不欢而散。瞿夏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睡。”
门关上了。
朱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想起柯东宇,想起那套房子,想起那把车钥匙,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
“你就当我没走。房子住着,车开着,信托用着。就当……我还在。”
她骂了一句脏话。
柯东宇这个狗贼。心眼太多了。
人都没了,还能左右她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瞿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她爱吃的那家早点的袋子。他的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对不起。”他说,“我昨晚的话,说错了。”
朱诺靠在门框上看他。
“那套房子,那辆车,那个信托——都是你的过去。”瞿夏看着她,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很认真,“我不该让你割掉过去。我只是……”
他顿住,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只是怕。”他终于说出来,“怕我永远走不进去。”
朱诺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又红了。但眼睛没有躲闪。
她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早点袋子。
“进来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瞿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很好看。
后来朱诺跟彭菁菁说起这事,彭菁菁在电话那头啧啧称奇:“他居然第二天就来道歉了?这不是柯东宇的风格,也不是傅云舟的风格。这个瞿医生,有点东西。”
朱诺想了想,说:“他跟他们不一样。”
彭菁菁问:“哪儿不一样?”
朱诺没回答。但她心里知道答案——
他不会等她想明白。他不会在原地等她回头。他会在第二天早上,带着早点站在门口,说“对不起,我错了”。
这不是她习惯的方式。
但好像,也不错。
医师节,思追办了一场学术会议。虽然瞿夏要避嫌,不能参与思追的项目,但他总是见缝插针地给朱诺提意见。
朱诺哭笑不得:“瞿医生,我严重怀疑你跟我在一起,其实是想加入思追吧?对我工作这么上心?”
瞿夏沉默片刻,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你不喜欢?李佳楠说你很爱工作……我想着这不巧了吗,我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啊!”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朱诺把脸埋进他肩头,闷笑起来:“你就不怕我是为了利用你,故意接近你的?”
瞿夏的笑声从头顶传来:“那可太好了。我最不怕被你利用了。我还要站得再高一点,让你可以一直利用我。”
联立对思追的学术会议很感兴趣,白仁和傅云舟也应邀到场,给足了思追面子。
活动结束后,林锐提议大家出去放松放松。
看着运营和临床同事布满血丝的眼睛,朱诺松了口:“随便玩,回来报销,没有上限!”
林锐这两年对接联立,跟白仁也熟稔起来:“白总一起啊?听项目组的同事说,您可是K歌之王,唱陈奕迅的歌一绝!”
朱诺心中了然——这位少爷有什么不会的吗?简直是六边形战士。
白仁情绪也很高涨,欣然答应,还顺手拉上了傅云舟。
他也没放过朱诺。
坐在KTV包房里,朱诺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里半数都是00后,唱的歌她一首都没听过。朱诺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跟年轻人之间,确实有了代沟。
她惊讶地发现,白仁居然什么歌都能唱,还能跟小姑娘们一起跳女团舞。
“Blackpink?你不知道?”白仁嫌弃地瞥她一眼,“老天,人家火得不得了!下回她们开演唱会,我带你一起去,现场燃炸了!”
没过一会儿,白仁又撺掇傅云舟唱歌。
朱诺低头喝饮料,心想,傅云舟不会唱歌的。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偶尔碰面,傅云舟也像没看见她似的。听瞿夏提过,李佳楠在筹备婚礼了。
这样最好不过。
可傅云舟却真的起身,点了一首歌。
朱诺正低着头跟Ivy聊天,浑然不觉。直到林锐兴奋地嚷起来:“傅律终于点歌了!全世界安静——让我们倾听傅律的心声!”
她茫然抬头。
正对上傅云舟投来的目光,炽热而直接。
脸上莫名烧起来。她慌忙别开眼,看向屏幕。
薛之谦,《陪你去流浪》。
整首歌,她都低着头刷手机,不敢再抬一下。
手机忽然一震。白仁的微信:
「别躲。」
朱诺心跳如擂鼓。
屏幕上,歌词一行行滚过——
我可以陪你去远方
别浪费我恨过你一场
你可否带我去流浪
就像你描绘的一样
包房里灯光明明灭灭,傅云舟的音色低沉,像在安抚情人不停摇曳的心。
朱诺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却忘了滑动。微信对话框里,白仁那两个字像两个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她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会撞上那道光。
“快告诉我,你在赶来的路上——”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包房里炸开一片叫好声。
朱诺终于抬起眼。
傅云舟正把话筒递给旁边起哄的同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首歌只是随手点的、无关紧要的。他没再看她,低头喝了口水,侧过脸听白仁说着什么。
就好像,那目光从没落在过她身上。
就好像,那首歌不是唱给她听的。
朱诺捏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白仁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一句——
「别躲。」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旁边的Ivy凑过来:“刚才那歌挺好听的,谁唱的来着?”
“傅律。”朱诺说。
“不是,我问谁的歌?”
朱诺顿了顿,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
朱诺的慌乱藏得严严实实,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傅云舟的心里,却早已兵荒马乱。
隔了大半年,才终于有机会离她这样近。天知道他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这样的场合,把这样一首歌唱给她听。
可她呢?
从头到尾,都在跟人发消息。
她没听。
苦涩从心底漫上来。他知道的,朱诺和瞿夏在交往。
果然,如她所说。
好像谁爱她,她都能爱上谁。
唯独,不再爱他了。
傅云舟在心底冷笑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半年来,佳楠明示暗示了多少次,该履行婚约了。他却一直拖着,固执地不肯松口。
他在等什么?
还不死心么。
白仁瞥见他眼底的落寞,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他认命地起身,坐到朱诺旁边,含笑问:“我师兄唱得怎么样?”
朱诺还在走神,没来得及回答。
包厢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四下环视一圈,然后径直朝她走来。
林锐眼尖,第一个喊出声:“瞿医生!来接Juno姐啊!”
啊。是瞿夏。
白仁倏地转头看向傅云舟——后者面如土色,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瞿夏朝傅云舟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朱诺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
朱诺顺势闭上眼睛,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舒服:“空调太低了……还有点困。咱们回去吧。”
瞿夏没多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是有点凉。”他说,“走吧,车在门口。”
朱诺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被空调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瞿夏扶了她一把,她便顺势靠过去,没再回头看。
身后有人在起哄,有人喊“Juno姐慢走”,有人吹口哨。她一概没听清。
只听见那首歌的尾奏,不知道被谁切了。
包厢门在身后合上,嘈杂声被隔绝,走廊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瞿夏揽着她的肩往前走,步履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
进了电梯,他才开口。
“难受得厉害?”
朱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瞿夏没再问。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朱诺忽然说:“你怎么来了?”
“林锐发的定位。”他说,“正好在附近。”
“这么巧。”
“嗯,这么巧。”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瞿夏没动,朱诺也没动。
“朱诺。”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她抬起头。
电梯的灯光有些惨白,照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一些,眼底那点不正常的青灰也明显起来。朱诺这才想起,他今天应该是夜班。
“我没那么大方。”瞿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来接你,不是顺路,是不放心。”
朱诺愣住。
“走吧。”他垂下眼,扶着她走出电梯,“车在外面,送你回家。”
夜风吹过来,朱诺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刚才包厢里的灯光,想起那首歌,想起傅云舟投来的那个目光。
也想起瞿夏握住她的手时,那只手干燥而温热,像是握了很久。
她忽然有些愧疚。
“瞿夏。”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瞿夏偏过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气。
“谢什么。”他说,“我乐意。”
车就停在路边。瞿夏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又看了她一眼。
“下次不想待,提前给我发消息。”他说,“不用等不舒服。”
朱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车子驶入夜色。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KTV的方向,灯火通明,离她越来越远。
手机震了一下。
白仁的微信:「走了?」
她回:「嗯。」
白仁:「师兄喝了半瓶白的。」
白仁:「拦不住。」
朱诺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瞿夏没看她,只是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档。
“困了就先眯会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