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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流浪 瞿夏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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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夏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求婚的。
没有鲜花铺路,没有烛光晚餐,甚至没有单膝下跪。他只是在下夜班后,拎着两碗粥来到朱诺家,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边。
“不是什么大牌子,”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工作,“但我挑了很久。你戴上试试,不合适可以换。”
朱诺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没有打开。
“瞿夏……”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打断她,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有她不敢直视的东西,“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准备好了。”
那枚戒指在桌上放了三天。
三天后,朱诺把它还给了他。
“对不起。”她说,“我不能。”
瞿夏看了她很久。
“是因为他吗?”
朱诺没回答。但她沉默的那一刻,瞿夏什么都明白了。
他点点头,把戒指收回口袋,站起身。“我明白了。”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照常约会,照常吃饭,照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瞿夏没再提戒指的事,朱诺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个周末。
瞿夏值完夜班,想给她一个惊喜,直接来了她家。按开指纹锁,他推门进去,看见玄关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
不是他的码。
客厅里,朱诺和七仔正坐在沙发上。七仔的手搭在她身后的靠垫上,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笑得正开心。那笑容瞿夏见过,是朱诺真正放松时才会有的样子,和他在一起时,她很少这样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七仔看见他,下意识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打招呼:“瞿医生。”
朱诺也站起来,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值大夜班吗?”
瞿夏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七仔,又看着朱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打扰了。”他说。
转身离开。
朱诺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是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
瞿夏没有吵架,没有质问,只是在第二天发了一条微信:
「我想了想,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朱诺打电话过去,不接。去三院找他,护士说他请假了。去他家堵门,门铃按了半小时,没人应。
一周后,她收到一个快递。是之前落在他家的东西:一件外套,一本书,还有那枚戒指。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你心里住着太多人,住不下我了。祝你幸福。」
朱诺握着那枚戒指,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心里住着的那些人——柯东宇,七仔,还有那个从小到大的影子——他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是傅云舟。
一直都是傅云舟。
想明白了又怎样呢。
朱诺从彭菁菁那里听说,傅云舟和李佳楠的婚期定在来年五月。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听说婚礼订在了城郊的一个庄园,光场地费就六位数。
“李律天天在朋友圈发试婚纱的照片,”彭菁菁小心翼翼地说,“挺好看的。”
“哦。”朱诺说。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给沈思凡发了一封邮件:
「美国的包装工厂项目,我想去。」
沈思凡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你想清楚了?那边至少得一年。”
“想清楚了。”
“朱诺,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傅云舟?”
朱诺没说话。
沈思凡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换个环境也好。但记住,思追随时等你回来。”
休斯顿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慢。
朱诺住在医疗中心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窗外是德州特有的那种辽阔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每天清晨,她被阳光叫醒,自己煮咖啡,站在窗前看邻居遛狗,看墨西哥园丁修剪草坪,看日子一天天不慌不忙地过去。
工厂的事不算忙。美国的审批流程冗长而刻板,她有大把的时间发呆。
周末的时候,她开车去加尔维斯顿看海。墨西哥湾的海水不是想象中的湛蓝,是那种灰蒙蒙的绿,但海风是真的,一望无际也是真的。她坐在码头上,看渔船进进出出,看海鸥为了薯片打架,看夕阳把整个海湾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她想,原来生活还可以是这样。
去洛杉矶看小小是临时起意。
周昊在机场接她,黑了一些,也壮了一些,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二手车市场,起早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他挠挠头,“比不上你们这些精英。”
朱诺没接话。她看见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十二岁的小小,瘦瘦高高的,扎着马尾,眉眼间有周昊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看她的眼神却是陌生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冷。
“叫妈妈呀。”周昊推了推女儿。
小小没叫,转身走了。
周昊尴尬地笑笑:“叛逆期,提前到了。”
那天下午,小小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朱诺坐在客厅里,听周昊说美国市场有多不景气,满地都是骗子,比国内挣钱难多了。
“后悔过吗?”朱诺问。
周昊沉默了很久。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当年那些混蛋事儿,把一个好好的家拆散了。现在想想,什么都比不上闺女重要。”
他又提起柯东宇,唏嘘不已。
“那会儿我俩,多傻啊。争来争去的……”他低着头,搓了搓手,“后来他走了,我才想明白,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朱诺。
“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朱诺住在曾经的客卧里。小小的房间灯亮到很晚,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这两年,她自己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周昊也防着她跟小小联系,有时候大半年母女俩都没有一点交流。她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第二天临走时,小小终于开口了。
“你还会来吗?”
朱诺愣了一下,点点头。
小小没再说话,转身跑回屋里。周昊送她去机场,路上说:“她就是嘴硬,心里其实高兴的。昨天偷偷问我,暑假能不能去休斯顿看你。”
朱诺没吭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
她想,自己欠了多少人。
回休斯顿后,日子又恢复了缓慢的节奏。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挑牛油果,一个人在周末去赫尔曼公园散步。公园里有大片大片的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下总有野餐的家庭、跑步的人、遛狗的情侣。
一转眼,在休斯顿已经快一年了。
工厂的证照终于齐全,第一批特效药成功发出。沈思凡打来越洋电话:“什么时候回来?”
朱诺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几秒。
“不想回去了。”
沈思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我觉得这边挺好。工作不忙,生活简单,不用面对那些……”
她没说下去。但沈思凡懂了。
“朱诺,”他说,“你这是在逃。”
“我知道。”
“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朱诺没回答。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她想,也许不是逃。也许她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过去是怎样伤害傅云舟的。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在等他先低头,等他先开口,等他穿过所有人走到她面前。而她呢?她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甚至还一次一次爱上别人。
她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等。
凭什么要他一次次被她伤透了心,还要继续走向她。
她没脸回去。
直到白仁出现。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朱诺正在工厂里看最后一批设备的调试,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但很低调的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乐福鞋锃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但我不说”的气质。
白仁。
“Surprise!”
朱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呗。”白仁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下打量,“不错嘛,朱总,地盘挺大。”
那天下午,朱诺带他去凯马木板路。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摩天轮慢慢地转,海风里有炸鱼薯条的味道。
他们坐了游船,看海豚在不远处跃出水面,惹得游客阵阵惊呼。
白仁站在船头,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拍完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墨西哥湾的海豚」。
朱诺瞥了一眼,忍不住问:“你第一次见海豚?”
“总有人没见过。”白仁理所当然地说。
朱诺:“……”
晚饭在码头边的小餐馆吃。店主是个墨西哥裔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俩,热情地招呼:“Mr & Mrs Bai? Table for two?”
朱诺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Mrs Bai。”
店主眨眨眼,一脸了然的微笑:“我知道,中国人不冠夫姓的,你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白仁笑而不语,等店主走了,才凑过来低声说:“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朱诺瞪他一眼。
夜里,他们去布法罗河口喂天鹅。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天鹅优雅地游过来,啄食白仁手里的面包屑。
白仁忽然开口,像是随口提起:“我看你现在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了。以前的拼命三娘哪儿去了?沈思凡说你不想回去了?”
朱诺低头看着水里的天鹅,过了片刻才说:“累了,想歇歇。”
白仁清了清嗓子:“嫁我吧。做Mrs Bai不会这么辛苦。”
朱诺轻轻笑了一声:“嫁你?心更累。”
白仁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师兄和师姐下个月就结婚了。”他说,声音很轻,“你真的不回去吗?”
朱诺把手里的面包屑全部撒进湖里,看着天鹅们争抢。
“不回去。”她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
五月来得很快。
休斯顿已经热起来了。朱诺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她还是觉得闷。窗外的紫薇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粉紫色,热热闹闹的。
她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把傅云舟的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什么都没有。没有婚礼筹备,没有婚纱照,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他的朋友圈停留在三个月前,一张风景照,配文是「出差,路过」。
路过哪里?他没说。
她忍不住给彭菁菁打视频。
菁菁拿着请帖给她看:“应该没什么变化吧,请帖质感不错,挺贵的。”
挂了视频,朱诺盯着窗外的花发呆。
她想,我真牛逼。这把没有任性,终于放生傅云舟了。
可是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地球的另一端,北京。
彭菁菁挂了视频,怯生生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傅云舟一脸阴沉,手指敲着沙发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我刚才表现得还行吗?”菁菁小心翼翼地问。
傅云舟没说话。
菁菁心里直打鼓。这两年傅律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所里以前崇拜他的小姑娘们,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她也不知道,明明几个月前傅律已经跟李律和平分手了,为什么全世界都还要继续瞒着朱诺,不让她知道。
而且他每次都要挟她。
跟朱诺打视频,必须叫上他。不然就让她领导不给她派案子。
开合是□□吗!
“傅律,”她壮着胆子问,“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告诉她真相啊?”
傅云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快了。”他说。
五月十六日。
朱诺记得这个日子。请帖上写的,就是这一天。
她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做不下去。窗外的阳光很好,紫薇花开得正好,她盯着那些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这个时候,婚礼应该开始了吧。
新娘应该穿好了婚纱,新郎应该站在台上了。宾客应该都到了,鲜花应该摆满了会场。会有音乐,会有誓言,会有交换戒指的环节。然后他们会接吻,会有人起哄,会有人鼓掌。
然后他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一辈子。
朱诺的眼眶又酸了。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许哭。
这是她自己选的。
是她放生他的。
她应该高兴。
窗外的花被风吹动,一簇一簇的,像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那种棉花糖。那时候傅云舟总是给她买,买完还要说她:“吃这么多甜的,小心长蛀牙。”
她说:“你管我。”
他就笑:“我不管你谁管你。”
……
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有人敲门。她抽了张纸巾,淡定地擦干。
“Come in.”
门开了。
一束花先探进来——是她最爱的绣球,蓝紫色的,一大捧,开得正盛。是她从少女时代就热爱的花,是她曾经梦中的婚礼应该摆满会场的那种花。
花后面,是那张她爱了二十多年的脸。
傅云舟站在那里,穿着她熟悉的衬衫,眼底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也有让她心中小鹿乱撞的情愫。
“等了你一年,”他说,声音有点哑,“也不肯回来找我。”
他走进来,把花放在她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束绣球上。蓝紫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傅云舟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没关系。”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的眼泪。
“我来找你。”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紫薇花开得热闹。远处隐约有鸟叫声。
朱诺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