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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动心 白仁一只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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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仁一只手推开办公室的门,另一只手捏着眉心,脸上带着连日高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抬眼看见傅云舟坐在他办公桌前,他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牵起。
“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傅云舟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动作流畅地打开,推到他面前。“我又做了一些补充调研,先拿来给你看看。”他的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你看,思追这次的数据波动,其实更偏向一个偶发的差异化事件。现在疫情基数庞大,病毒变异快,SAE不稳定是阶段性问题,药物本身的有效性基石其实并没……”
“师兄。”白仁打断了他,声音很平稳,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傅云舟脸上,“你知道,我得站在联立的立场看问题。”
傅云舟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避。“所以我才说,现在立刻要求回购,从长远看未必是最优选择。止损的时机也有讲究。”
“师兄,”白仁轻轻合上了那台笔记本,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也要站在联立的立场上。”他靠向椅背,语气变得冷静,“新药研发这条赛道,九死一生才是常态。他们在风口上都没能站稳,现在逆风翻盘的概率能有多大?相比之下,疫苗领域的投资窗口和确定性要好得多。我已经看了几个潜力不错的标的,资金腾挪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操作。这件事,你就别太操心了。”
“两个方向并不冲突,”傅云舟身体微微前倾,话语里带着执着,“思追这个项目的投资额度对联立来说并不大,可一旦成功,撬动的杠杆和回报是巨大的。这也是站在投资回报率角度的考量。”
“师兄,”白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直至消失,他注视着傅云舟,眼神变得探究,“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朱诺让你来找我的?”
傅云舟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那神色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怎么可能。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来找我的。”他说的是实话。这或许只是他一种习惯,习惯性地想为她做点什么,习惯性地对她好,哪怕她可能并不需要,甚至全然不知。
“那就好。”白仁的神情松弛下来,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略带戏谑的笑容,“投资场上的事,我比你更清楚规则。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可如果联立带头撤资,其他股东肯定会跟风。思追就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
白仁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背。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林立的写字楼,声音轻飘飘地传回来,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玩味:
“那不正好么?”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就会来找你了,不是吗?”
柯东宇的动作雷厉风行,不到两周便牵线搭桥,联系了好几家有意向的投资机构。这回,他干脆绕过了沈思凡,直接带着朱诺一家家拜访,敲定细节。
“这次得让沈思凡好好看清楚,是谁在关键时刻起的作用。”车里,柯东宇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看似随意地说,“往后,他不敢再轻看你。”
朱诺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低声嘟囔:“我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靠着你的关系罢了,就是个跟着跑腿儿的。”
“你知道多少人想搭我这趟顺风车吗?”柯东宇斜睨她一眼,嘴角勾起,“我就只给你一个人搭。你说你作用大不大?”
朱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许久未见的笑意,虽然很淡,却像穿透阴云的微光。柯东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趁着红灯,伸手过去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试探着问:“不生气了?”
朱诺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开他,语气刻意板着:“柯总,您不是说,这是生意么?别动手动脚的。”
“啧,”柯东宇收回手,挑眉笑道,“小没良心的。”
最终,金翊资本接手了联立手中20%的股份,同时柯东宇又引入了数家新股东,共同注资拿下60%。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说服了一度态度强硬的白仁,让联立保留了剩余的20%股权。
历经数月的反复拉锯与谈判,协议终于落定,思追头顶那柄回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算被移开。
签署股权转让协议那天,全程神经紧绷的沈思凡,在落下最后一笔时,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朱诺,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
“谢谢。”
朱诺迎上他的目光。这几个月来的高压、焦虑、辗转反侧,乃至那些近乎绝望的时刻,她都感同身受。眼前的人憔悴了许多,胡茬凌乱,眼下泛青。
“回去把胡子刮刮吧,”她如常打趣他,“都快没人样了。”
沈思凡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久违的笑容慢慢在他脸上漾开。
散会后,朱诺整理好材料正要离开,傅云舟从后面追了上来。
“彭律师提过,说你最近休息得不太好。”他站定在她面前,语气温和,“现在,总可以放心了。”
朱诺点点头,由衷道:“是啊。也得多谢联立……最终手下留情。”
“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好久没聚了。”
“下次吧,”朱诺看了眼嗡嗡震动的手机,先下楼的柯东宇的催促信息已经接连发来,“今天已经约了人。先走了啊。”
她匆匆步入电梯。楼下,那辆熟悉的车已然等在门口。
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白仁抱臂而立,目送着朱诺的身影迅速钻进柯东宇的车里。他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对身旁的傅云舟说道:
“你说,柯东宇会不会告诉她,新进来的股东里,有一半都是你出的力?还有,你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我保留那些股份的?”
傅云舟沉默地望着那辆车汇入街头的车流,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着,窗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正和美女前台聊天的林锐一回头就看见傅云舟在公司门口徘徊,“傅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傅云舟有些局促的说道,“今天有点私事,想找朱诺。”
“朱诺姐在天台,好像……在抽烟。”
他微微一怔,转身上了楼梯。
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北京初春的凉风立刻迎面扑来。朱诺正倚在栏杆边,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出神。她的侧影在都市的霓虹背景里显得格外单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傅云舟走到她身边。
朱诺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透透气。找我有事?”
傅云舟从提着的纸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路过老字号,看到有你最爱吃的栗蓉芋泥的,就买了。”他顿了顿,“今天不是你生日么?”
朱诺终于转过头来。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三十岁了。”她接过蛋糕,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还以为……没人记得了。”
“我记得。”傅云舟的声音很温和。
他们在天台的水泥墩上坐下。拆开盒子,栗子的甜香混着芋泥的醇厚气息飘散出来。傅云舟用随蛋糕附赠的数字蜡烛插了个“18”。
“许个愿吧。”点燃蜡烛,他说。
切开蛋糕,记忆也随之打开。他们说起小时候傅云舟第一次洗衣服把衣服洗破了,被傅妈妈追着楼上楼下的打,说起朱诺上学时总三心二意迷路迟到。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暂时驱散了成年世界的沉重。
“你那时候总爱装相,”傅云舟忽然提起旧事,“我讲数学题,你明明听不懂,眼皮子都打架了,还拼命点头。”
朱诺脸一热,顺手抹了一点奶油就往他脸上点:“就你聪明!”
傅云舟没躲,任由那点冰凉落在颊边。他看着朱诺得意翘起的嘴角,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用指腹轻轻在她唇上按了一下——那里也沾了一点奶油。
“这里也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唇上细微的触感,让两人之间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悄然苏醒。朱诺先移开了视线,站起身:“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走到天台门口,用力拧了拧把手——锁死了。
“可能是保洁以为没人,下班锁上了。”她皱起眉,拿出手机打给林锐。电话那头,林锐已经下班离开,办公室空无一人,只能答应尽快联系值班人员。
挂了电话,朱诺有些无奈地靠回栏杆。夜风越发大了,带着初春的寒意。
傅云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
“像不像小时候,”他望着远处稀疏的星光,“那次我们去郊外观星,结果迷路了,在田埂上坐到天亮。”
“你那时候说的什么猎户座、仙女座,我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朱诺拢了拢外套,老实承认。
“我知道。”傅云舟笑了,“看你装得那么辛苦,不忍心拆穿。”
“傅云舟!”朱诺佯怒,抬手要打他。
“胆子越来越大了,叫云舟哥哥!”他的手稳稳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暖,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四目相对。
夜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这一刻凝滞的空气。傅云舟看着眼前的人——她的眼睛映着城市的流光,唇上还留着那抹奶油的痕迹。这些年他逼自己远离、克制、遗忘,可那颗心总会在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死灰复燃。
而此刻,万籁俱寂,只有他们。
朱诺感到一阵眩晕。也许是风太冷,也许是这夜色太浓。她向前微微倾身——
傅云舟的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太迟,又太汹涌。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用力得像要把这些年的错过都揉进骨血里。朱诺闭上眼,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见那里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这一刻——
“砰!”
天台铁门被猛地推开。
柯东宇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物业值班人员,以及——脸色苍白的李佳楠。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柯东宇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他看见朱诺披着傅云舟的外套,看见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看见朱诺从傅云舟怀中慌乱抬起的、还带着未褪情绪的脸。
他脸上的焦急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暴怒取代。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刺痛要害的困兽。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几步上前,一把将朱诺从傅云舟怀里拉出来,扯下她肩上那件属于别人的外套,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近乎粗暴地裹住她,拽着她就往门口走。
经过李佳楠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有阴鸷冰冷的声音砸过去:
“李律,看管好你的未婚夫。”
李佳楠浑身一颤。
她本来跟柯东宇在律所谈事情,见他接了个电话就要带着她匆匆往外走。她当时就有直觉跟傅云舟有关。从推开那扇门起,她的目光就死死锁在傅云舟身上——锁在他拥抱朱诺时紧闭的双眼,锁在他被拉开时下意识伸出的手,锁在他此刻仍追随着朱诺背影的、再也无法掩饰的眼神。
“云舟……云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毛衣里,“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太冷了……”
傅云舟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看到她眼中强撑的镇定,深深的愧疚漫上心头。
“佳楠,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分手吧。”
“别说了!”李佳楠尖声打断,像是怕听到后面的话,“天台这么冷,你们只是……只是依偎着取暖而已,我不会多想的。”她语速极快,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刚刚看到的一切覆盖掉,“我也冷了,我们下去,回家,好不好?”
她仰着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傅云舟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件被丢弃的、沾了些尘灰的西装外套,久久沉默。
夜风穿过空荡的天台,卷起蛋糕盒的一角,发出簌簌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