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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回光 朱诺坐在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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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诺坐在副驾驶座上,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柯东宇的侧脸。柯东宇此刻的沉默,往往意味着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聚——这是她从前最害怕的样子。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仿佛下一秒就要切碎什么。这种表情朱诺太熟悉了,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柯东宇,”她先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你要发疯也行,先把车靠边停好。安全第一,听见没?”
没想到,此话一出,柯东宇脸上酝酿的风暴竟骤然消散了几分,他甚至极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侧过头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危险的玩味。
“朱诺,你要真怕死,”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就该老老实实的,别到处招猫逗狗。”
朱诺脸上倏地一热,立刻把头扭向窗外,声音闷闷的:“你说过不再干涉我生活的,我跟谁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的我可以不管,”柯东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你想干什么呀?朱诺,你只能跟我好。”
话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盘,车子迅速驶离主路,一个利落的转弯,稳稳停在了辅路边的临时停车带上。
引擎熄火,车厢内瞬间被一种压迫的安静笼罩。柯东宇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着朱诺。方才那股骇人的戾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的焦灼。
“诺诺,”他叫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示弱,“我可以等。等你多久都行。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别给别人机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心中的酸涩,“我脾气不好……我真受不了这个。”
朱诺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她发现了,这狗东西最近似乎无师自通,学会了用这种看似低姿态的示弱来反向拿捏她。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维持着沉默,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柯东宇心慌。他原本还算镇定的神色开始出现裂痕,语气也急促起来:“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傅云舟!他有未婚妻了,他还来招惹你,他这人人品就有问题!”
这话把朱诺逗笑了,她转回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骂谁呢?你人品好?好人周昊能撞断你三根肋骨?”
柯东宇不怕她翻旧账。他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做过的事也谈不上光彩。他甚至想起更久远的事——当初,还是他给周昊出主意,教他在朱诺和男朋友闹别扭时“趁虚而入”。如今想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悔不当初。
但傅云舟不同。就算之前不认识,他也清楚这个人在朱诺生命里曾占据过多么重要的位置。那些过去,比任何人的威胁都更让他如鲠在喉。
“诺诺,”他迅速切换了策略,刚才那点焦躁和强硬瞬间被他压了下去,语气软得近乎讨好,“我今天本来都给你准备好了,过生日。餐厅订了,礼物也买了,结果闹到现在,饭没吃成,礼物也没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生怕她再揪着别的不放,先把自己哄好了,然后开始专心哄她,“别生我气了,行吗?”
朱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车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子般散落,明明灭灭,勾勒出夜的轮廓。再看看身边这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后一秒就委屈巴巴的男人,一种莫名的、带着点无奈又有些好笑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味。她没有回答,但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朱诺站在西单这套一百多平、窗明几净的大三居客厅中央,环顾着简约雅致的装修和开阔的视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柯东宇,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最近事情多,没来得及细细挑选,”柯东宇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亮晶晶地锁着她,观察着她最细微的反应,“这套离你公司近,以后不用早起挤地铁了。回头车也留给你开,油卡我包了。”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你就专心工作,后勤的事,我来负责。”
朱诺望着他,忽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他脸上那些曾令她倍感压力的冷漠与疏离,已悄然褪去。如今面对她时,他的神情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见朱诺沉默不语,柯东宇心里有些打鼓,又赶忙补充道:“虽然是二手房,但地段和学区都很好……小小的抚养权,我们继续打官司,一定能要回来。到时候,小小上学也方便。”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这……不算控制你吧?我只是想给你……更好的选择。你要是不住,空着也是浪费……”
越说越没底气,他心里暗自懊恼。都怪傅云舟搅局,打破了他原本精心安排的计划——本该是浪漫晚餐、温馨约会之后,再水到渠成地送上这份心意。不像现在,搞得像暴发户炫富,干巴巴的,毫无情调。
看着他躲闪又期待的眼神,朱诺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泛开一丝暖意。她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皱起眉,语气为难:“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太浪费了吧?”
柯东宇眼睛骤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正要上扬——
“还是把菁菁叫过来一起住好了,”朱诺话锋一转,语气自然,“以前都是她照顾我,现在,也该轮到我报答她了。”
柯东宇嘴角的弧度僵住,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挣扎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还有我呢……我会做饭,会做家务,可以当你的司机……等小小回来了,我、我还可以当她的保姆……”
朱诺忽然凑近,将脸探到他面前,细细端详着他那副灰心丧气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拖长了语调:“让柯总做这些……真是大材小用啊。”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转过身,开始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踱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房子的布局和陈设。
柯东宇僵在原地,一颗心就像被扔进油锅里炸了个透,又被捞出来晾着,七上八下,焦灼难安。他张了张嘴,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那片他心心念念的光晕里,左右徘徊。
直到柯东宇回到重庆,朱诺也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房子的事,先搁着吧。”她在电话里,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太多情绪。
柯东宇在电话那头简直坐立难安,声音都带了点急:“那你这……到底算不算答应了?”
朱诺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故意拖着调子反问:“柯总这么聪明,不如……你猜猜看?”
“诺诺,你别逗我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夹杂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咳咳……我现在可经不起吓……”
“柯东宇?”朱诺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咳咳……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倒春寒嘛。不是什么大事……咳咳……吃点药就好了。”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但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却出卖了他。
“要是发烧了就去医院,别硬扛,”朱诺不自觉地叮嘱,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这种事可大可小的,别不当回事。”
她那点藏不住的关心,立刻被柯东宇敏锐地捕捉到。他一边忍着咳,一边得寸进尺地放软了声音:“你这么担心我,不如快点答应我……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来照顾我了……”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朱诺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屏幕又亮了起来,一条新信息推送进来,来自傅云舟。
「诺诺,我们谈谈。」
不是“Juno”,也不是疏离的“朱助理”。是“诺诺”,是私下的、亲昵的称呼。那么,他想谈的,绝非公事。
朱诺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她端起手边微凉的咖啡,缓缓呷了一口。那醇厚中带着焦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咽下了某些盘桓心底、终将沉淀的情绪。
咖啡杯轻轻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移开视线,没有再看向那条信息。
是私事啊,那是万万不能谈的。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几天后,新闻开始滚动播报重庆的疫情,形势急转直下,全城进入戒严状态。
朱诺是在刷手机时看到这条消息的,心猛地一沉。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柯东宇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联系她了。
这对如今的柯东宇来说,是极不正常的。那个总是主动报备、信息秒回、仿佛永远在线的人,突然从她的世界里安静地消失了。
朱诺开始心神不宁起来。她颤抖着手,一次又一次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漫长的忙音,或者干脆是无法接通的提示。
她慌乱地翻找通讯录,才发现这些年,她竟从未存过他助理或任何朋友的联系方式。她总能轻易找到他,是因为他总在那里,触手可及。他的电话深夜也会为她接通,微信即使在开会也会抽空回复,他去哪里总会主动告诉她,不管她在不在乎,她总是知道他在哪。
可现在,她找不到他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我找不到柯东宇了。他之前……说他感冒了,可能发烧……我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他了……”
电话那头,葛玲女士和老朱都听出了女儿声音里濒临崩溃的恐惧。老朱心一沉,知道柯东宇这次恐怕是真的不好了。他强压着不安,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安慰:“幺儿别怕,别慌。爸爸马上托人打听,一定想办法找到他。放心,就算……就算他真在医院,也找得到。”
老朱动用了点以前的关系,又辗转联系上柯东宇公司的人,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柯东宇确实感染了,而且情况比较严重,已被送往方舱医院隔离治疗。
消息传到朱诺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更让她心惊的是,思追实验室最近研究的正是这个棘手的新变异毒株。午饭时,实验员们神色凝重地讨论,这次的病毒异常狡猾,以往的治疗手段和药物效果都可能大打折扣。
而老朱随后又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柯东宇之前车祸留下的旧伤,肺部一直没完全康复,这次感染对他是雪上加霜,已经下过一次病危,如今情况……不太乐观。
朱诺握着手机,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响。直到视频那头传来葛玲女士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幺儿?幺儿!你说话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和坚决:“我马上回来。”
“你胡闹!”葛玲女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现在重庆全城戒严,你根本进不来!再说了,他在方舱隔离,你就算回来了也见不到他!”
朱诺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屏幕上冰冷的光。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她拨打了两天的名字。
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柯东宇异常虚弱、却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诺诺……别任性,听话……乖乖在北京待着。等我好了……我就去接你。”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朱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刺痛。她没有哭,只是用异常镇定的语气说:
“柯东宇,我要打视频。现在,我要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