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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回家 年前办公室 ...

  •   年前办公室的气压总是很低。
      空气里挤满了没填完的报表、没签字的预算,还有每个人心里那点急着回家过年的躁动。日光灯惨白地照着,键盘声比平时更密、更急,像在倒计时。
      朱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是年后需要提交的几份核心文件,但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目光却有些涣散。她在想重庆,想家里那张红木餐桌,想父母欲言又止的脸,更想如何与周昊坐在桌子的两端,将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冷静、彻底地了结。沈思凡给了她几天假,她必须把手头的工作提前清空,时间像不断漏下的沙,催得人心头发慌。
      就在这时,门被“哐”地一声推开,没有敲门,没有丝毫预兆。柯东宇站在门口,面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带了些灰败。他没像往常那样自在落座,也没寒暄,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办公桌前,目光沉沉地锁住朱诺,像要在她脸上凿出个洞来。
      被打断思绪的朱诺蹙起眉,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事说事。”
      “你知道最近的……超级肺炎吗?”柯东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听说了,”朱诺重新将视线移回屏幕,“好像传染性挺强的。新闻里在说。”
      “武汉封城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朱诺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看向柯东宇:“封城?”这两个字太沉重,超出了她对肺炎的想象,“这么严重?会……死人吗?”
      柯东宇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只是更加焦躁地瞥了一眼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却像烫着他的掌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力气,从齿缝里挤出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周昊……他还在武汉。”

      仿佛只愣了一秒的时间,冰冷的寒意便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朱诺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触到金属外壳的凉,才发觉自己手在微不可察地抖。
      第一个电话拨给了家里。等待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心就往下沉一分。还好,父母很快接了电话,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小小的童言稚语。老两口声音里是强压下的慌乱,说周昊出差前就把小小送了过来,现在武汉的消息铺天盖地,他们正六神无主地到处打电话、看新闻,急得团团转。
      “妈,你们先听我说,”朱诺强迫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从现在开始,你们和小小,谁也别出门。就在家里待着,把门锁好。吃的用的,我想办法联系人给你们送过去。”她抬眼,正对上柯东宇冲着她点点头。她喉头哽了一下,对着话筒补充道,“我……会尽快赶回来。”
      挂断家里的电话,心头那块巨石只松动了一角。她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Miranda的名字。电话接通得很快,Miranda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干练,却也掩不住背景里的嘈杂和隐约的焦虑。她不紧不慢,细细地询问了周昊的近况。
      “知道了,保持联系,有变化立刻告诉我。”朱诺简短交代完,才感觉一直绷紧的胸口稍稍松了点气。
      她转过身,办公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冬日下午苍白的光斜照进来,在柯东宇身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联系上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他没事,暂时安全,就是被困在酒店里出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就是为这个来的?特地跑来告诉我?”
      柯东宇没有躲闪,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我陪你回去。”他说,甚至不是商量的语气。
      朱诺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冲上心头,几乎要笑出来:“柯总,”她刻意用了这个疏远的称呼,“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
      “诺诺。”柯东宇打断她,声音低沉且坚定,“你知道现在外面的医疗物资有多紧俏吗?酒精、口罩,甚至是普通的消毒水,早就断货了,黄牛价格翻了几十倍。你就算立刻飞回重庆,除了陪着一起干着急,能想出什么实际的办法?周昊现在人在武汉,自身难保……承认你现在需要帮助,承认你需要我,就那么难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的空间,试图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两个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朱诺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逸出一个字:
      “好。”

      新闻里24小时滚动着关于这场疾病的讨论,冰冷的数字、空荡的街道、白色防护服下模糊的身影……武汉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偶尔传出的零星消息,都带着沉重的水汽和未知的恐慌。
      朱诺和周昊通了两次视频。
      第一次是她拨过去的。屏幕亮起,周昊的脸出现在那头,胡子拉碴,眼底有血丝,背景是酒店标准间单调的墙壁。但他嘴角还是努力扯出了那副朱诺熟悉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放心,算命的说我福大命大,能活到八十呢。这都是小场面,过几天就没事了,你照顾好自己。”
      朱诺看着他那强撑的笑,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第二次视频,是在她动身回重庆的前夜。机票改签了两次,终于定下最早一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武汉封城的阴影巨大地笼罩下来,重庆离武汉太近了,在她心里也成了地图上一个不断闪烁的危险红点。莫名的恐惧让她坐卧难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是周昊打来的视频邀请。
      她愣了几秒,才滑动接听。
      屏幕那头的周昊,样子比上次更憔悴了,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极度疲惫后的空洞。他死死盯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老婆……”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朱诺心头猛地一刺。
      “跟我一起出差出来的许昌,客户部那个经理,你也认识,就住咱家小区,他儿子跟小小还是幼儿园同学……”周昊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他今天……走了……上午还跟我打电话,说有些退烧了,只是有点闷,下午就……说没抢救过来……”
      他的眼神涣散开,充满了对未知病毒的巨大恐惧:“老婆,我好怕……我会不会也……”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脸猛地凑近镜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老婆,我错了!我以前浑,我不是东西!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发誓!老婆,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带小小去美国,我们……”
      他崩溃地哭诉着,像个迷路后惊惶失措的孩子,把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卑微的祈求,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朱诺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心碎绝望的男人,在生死面前,褪去所有外壳,露出最脆弱不堪的内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浸湿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屏幕上,仿佛想隔空拂去他的眼泪,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触碰到。

      柯东宇陪着朱诺,一路辗转,终于踏进了朱诺的家门。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街坊邻居门窗紧闭,小区里寂静得异乎寻常。
      刚放下行李,柯东宇反手,“咔哒”一声,利落地从里面锁上了防盗门。
      朱诺惊异地回头看他。
      柯东宇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也带着点惊讶的表情:“没看最新通知吗?像我们这种从外地,尤其是一路同行回来的,要就地居家隔离,至少14天。我现在要是敢回自己家或者去酒店,社区和邻居第一个不答应,举报电话能打爆。”
      朱诺一口气堵在胸口,翻了个白眼:“柯总这话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神通广大,自然有办法安排妥帖的住处。我们家地方小,条件简陋,恐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眼看两人之间熟悉的火药味又要冒头,一直在旁边关切看着的老朱赶紧上前打圆场,拍了拍柯东宇的手臂:“小柯啊,你别听她瞎说。这非常时期,人多力量大,有个照应我们心里也踏实。你又不是外人,就安心住下,添双筷子的事。”
      柯东宇立刻顺杆爬,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诚恳又略带歉意的表情,把手边几个沉重的袋子提过来:“叔叔阿姨,你们千万别客气。我带了些东西回来,酒精、口罩、消毒液,还有现在特别难买到的几种中成药,你们收好,有备无患。”
      他语气放得低缓,“我爸妈常年都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个,回去也是冷锅冷灶,没人惦记。这几天反而要辛苦叔叔阿姨收留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有什么活儿尽管叫我。”

      男人这番话妥帖周全,只要柯东宇想,稍微拿出点多年在商场和人情场里练就的本事,就没有不觉得他熨帖周到的长辈。
      朱诺懒得再跟他做口舌之争,此刻她全部的心神都已被客厅里的那个小小身影牵动。她转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快步走了过去。
      小小似乎还没从她突然回来的冲击中完全反应过来,又或许是这半年分离的时光,在母女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竟不敢像以往那样扑上前来。
      “小小……”朱诺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刚一出口就哽咽了。她的女儿抽条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脸蛋有了依稀的轮廓,个子也蹿高了一截。软趴趴的刘海盖着眉毛,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不知所措,甚至有一丝怯生生的打量。
      这眼神像细针,轻轻刺在朱诺心上。她伸出手,动作有些小心翼翼。
      小小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又像是被那声哽咽的呼唤击穿了所有迟疑。她猛地扑进朱诺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害怕瞬间决堤,化作闷闷的啜泣:“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怎么才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扎得朱诺心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回抱住女儿,手臂收得那么用力,仿佛想把她重新嵌回自己身体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小小的衣领。“对不起……对不起小小……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每一天都想你……”
      母女俩相拥着哭了许久,仿佛要将分离日子里积攒的所有不安、思念和此刻重逢的酸楚,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一旁的葛玲女士看着,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她清了清嗓子,掩饰着鼻音,推了一把身边同样有些动容的老朱:“还傻站着看什么看!幺儿刚回来,坐了半天飞机,肯定又累又饿,你还不赶紧去厨房弄几个好菜!冰箱里还有排骨和鱼,都拿出来!”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柯东宇,此刻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了话头。他一边挽起衬衫袖子,一边熟门熟路地朝厨房走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殷勤又不失分寸:“阿姨,叔叔,你们快坐着歇歇,陪朱诺和小小说说话。厨房的事交给我,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叔叔您给我指点指点就行。”

      朱诺静静听着女儿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温暖的灯光。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机低沉的轰鸣,还有柯东宇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询问或确认声……这些充满日常烟火气的细微动静,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驱散了这间屋子里因疫情和分离而弥漫的惶恐与不安。
      有那么一瞬间,她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松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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