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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花瓶 菁菁还是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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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还是接了开合那个Offer,赶在年前入了职。与高岩的关系也随之进入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战的阶段。新律所工作强度惊人,她每天跟朱诺见的面、说的话,都比跟男朋友多得多,这让本就敏感的高岩愈发不满。
“小男生就是不行,太粘人了。”这天朱诺难得回家早,做了四菜一汤,菁菁吃得心满意足,灵魂仿佛都归了位,话匣子也打开了,“我昨晚加班到十一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居然还打电话怪我为什么没去看他演出,说我不重视他!”她一边扒饭一边翻白眼,“每天就只会问我‘吃了吗’、‘睡得好吗’、‘多喝热水’……我需要的是这些吗?哪怕你给我点个外卖呢!”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也是,他可能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里顾得上我!”
朱诺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低头回七仔的消息:“你劝劝高岩,让他赶紧哄哄菁菁,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七仔秒回:“劝不了,已经喝得开始胡言乱语了,说要分手。”
朱诺抬眼瞥了瞥还在滔滔不绝抱怨的菁菁,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打字一边跟菁菁说道:“他年纪小,你让着点他呗……咱也不知道,可能他也觉得自己委屈呢?”
菁菁看她对着手机笑,凑过来问:“跟谁聊呢?笑得这么甜?”
“七仔。”朱诺把手机屏幕侧了侧,“说高岩喝多了,闹着要分手。”
“分就分!”菁菁气呼呼地坐回去,“谁离不开谁啊!”
“你少来,”朱诺放下手机,看着她,“上次他跟你冷战三天,是谁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哭来着?”
菁菁脸一红,嘴硬道:“那、那是我眼睛不舒服!”
朱诺笑笑,没戳穿她,只是轻声说:“他年纪是小,但对你……我看是认真的。你也别总拿他当小孩看,该沟通沟通,该让就让让。”
“小什么小?”菁菁不服气,“你在他这个年纪,都当妈了!”
“你有事没事儿?”朱诺放下筷子,瞪她,“好好的拿我跟他比什么?他有我一半爱你吗?他能半夜爬起来给你煮面、在你生病时跑三条街给你买药吗?”
“哈哈哈,”菁菁被她逗笑了,“谁也不能跟我姐妹比。你这么优秀,对我这么好,要不咱俩好得了,让这帮臭男人都见鬼去吧!”
朱诺摇摇头,轻叹一口气:“我倒是想,只怕彭大律师看不上我,没人家身强体壮,年少轻狂……”
“哈哈哈!”菁菁笑得直拍桌子,“你个大黄丫头瞎说什么大实话!”
正说笑着,朱诺手机又震了。七仔说家里寄了些海货,等会儿把高岩安抚好了,就给她送过来。朱诺还没来得及回,菁菁又一脸神秘兮兮地凑近:
“我跟你说,开合要求真是高啊。尤其是你那位初恋,傅云舟——”她压低声音,“他严苛得简直有点变态。”
朱诺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跟我一起进去的一个律师,被分到傅律那组,”菁菁继续道,“上来就让他接手一个巨复杂的拿地建厂案,扯不完的皮。那小伙儿写了几份提案,全被傅律打回来了,批得一无是处,说‘不专业’。我看他最近自我怀疑得都快抑郁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朱诺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知道吗?原来傅律有个未婚妻!还是众泰的合伙人!昨天她还来所里接傅律下班,给所里所有人都点了下午茶,出手可大方了。”菁菁拍拍胸口,“还好你没跟他怎么着,我看那女的……不是善茬,气场可强了。”
朱诺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平静地说:“明天我也能早点下班,给你做鲍鱼鸡,好好给你补补。”
菁菁看了她半晌,忽然问:“哎,不对,你最近不忙吗?怎么天天好像都很闲的样子?厨艺都精进不少啊。”
“沈思凡新招了个IR,大部分对外融资的工作都分出去了,”朱诺轻描淡写地说,又给自己盛了碗汤,“我现在就处理些办公室的琐事,闲得很。”
“以前投资人这边不都是你对接的吗?”菁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什么意思?找了个人来分你的权?”
“我们这点小公司,有什么权可分的?”朱诺笑笑,不以为然,“这才A轮,以后事情还多着呢。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没毛病。”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菁菁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她不想多谈的样子,也就没再追问。
饭后,朱诺收拾碗筷,菁菁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窗外的夜色渐深,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其实沈思凡招新人的时候,朱诺跟他吵了一架。
那天下午,她拿着那个新IR的简历,直接冲进了沈思凡的办公室。
“我和林锐对接现在的几个资方完全没问题,”她把简历“啪”地放在桌上,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紧,“这个IR,我看过他的背景,手里并没有什么独家资源,也开发不了什么新的重量级投资人。花这么大价钱招他进来,意义何在?”
沈思凡从电脑前抬起头,摘下了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疲惫。
“Juno,”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公司早晚要上市。上市,需要的不只是资金,更是合规的治理结构,和一份……‘漂亮’的核心团队名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开现实的表皮:
“投资人们,尤其是后续轮次那些大机构,他们要看创始团队的背景,也要看核心管理层的履历。学历、大公司经历、成功的项目案例……这些,是写在招股书里,给所有人看的‘硬通货’。”
他看着朱诺瞬间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残酷:
“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朱诺站在原地,感觉好像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穿了眉心。浑身的热血和力气,在瞬间冻结、流失。
是啊。
她应该明白。
她有什么呢?
她没有漂亮的学历,没有光鲜的大厂履历,没有能写进PPT里的成功案例。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一直坐在这个位置,参与公司最核心的融资事务?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跟着思追一路走到上市,成为那个“核心管理层”?
是她太天真了。
沈思凡没有错,他只是做出了对公司最好的选择。
他从一开始,或许就只希望她做好“内助”的分内之事——打理好公司内部运营,维护好现有投资人关系,在需要的时候,得体地出面应酬。
多的,他不会给。
也给不了。
看她脸色惨白,久久说不出话,沈思凡似乎有些不忍。他放轻了声音,试图安慰:
“你放心,联立和金翊的关系,还是由你来维护。这两家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资方,谁也抢不走。年终奖……我也会给你争取最好的。”
他像是在给她划定一个安全区,“你把公司的日常运营管好,把内部理顺,把现有投资人服务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朱诺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多么熟悉的腔调。
和周昊当年如出一辙。
“诺诺,你就在家带好孩子,照顾好爸妈,外面的事交给我。钱我不会少你的,你安心当你的周太太就好。”
他们都希望她是个美丽、得体、安分的“花瓶”。摆在那里好看,需要时拿出去撑撑场面,内里是什么,不重要。她能吸引来目光和资源最好,吸引不来,老老实实待在橱窗里,也无伤大雅。
他们看不见,或者根本不在意,她为了摆脱“花瓶”这个标签,付出了多少努力。
在别人眼里,她所有的挣扎和付出,都不过是“花瓶”试图给自己描金边罢了。
“谢谢老板……看得起我。”
朱诺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呵……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咬牙坚持的野心,那些深夜里的自我鼓励和打气……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没再看沈思凡,转身,黯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背影有些佝偻,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
沈思凡看着她离开,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说点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戴好眼镜,看向电脑屏幕。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朱诺擦干手,走出来,在菁菁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良久,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温馨的寂静:
“我想,继续上学。”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菁菁刷手机的动作顿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认真的?”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前倾,“不是,你还需要读什么书啊!又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非得靠那张文凭当敲门砖……”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你何必自找苦吃”的急切:“你只要点个头,金翊那位柯总,怕是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给你!就算退一步说,傅云舟那边,他也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对上了朱诺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很少在朱诺眼中看到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此刻,那双眼睛里像是凝了一层薄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菁菁被这眼神慑住了,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朱诺收回了那过于犀利的目光,垂下眼睫,重新看向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学法律。继续读,把以前没念完的书念完。”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神色复杂的菁菁,嘴角微微翘起:
“你就当……是我想圆儿时的梦吧。”
菁菁的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那个夏天知了声嘶力竭的山城。
她们同级、同班、还幸运地分到了同寝。江汉大学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学风出了名的严谨,尤其她们念的法学院——几位教授是学校花大力气请回来的,治学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每天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案例分析、论文、小组展示……deadline一个接着一个,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们常常熬夜到凌晨,咖啡当水喝,眼皮打架还得强撑着敲键盘。
初见朱诺时,菁菁心里是有点偏见的。本地姑娘,长得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一看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她暗自揣测,这种姑娘,大概熬不过法学院第一学期繁重的课业就会打退堂鼓。
可事实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同寝一年多,菁菁没见过朱诺翘过一次课。她总是早早到教室,坐在前排,笔记记得工整详尽。无论是枯燥的法理还是晦涩的条文,她总能沉下心啃下来。门门成绩都是A,稳居年级前列。
印象最深的是无数个深夜。宿舍熄了灯,大家累得倒头就睡。菁菁有次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却看见朱诺床上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她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厚厚的案例汇编,小声地背诵。
被菁菁发现时,她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或矫情,只是从被窝里探出头,冲菁菁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嘘……别告诉她们。我没你们聪明呀,不得笨鸟先飞嘛。”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眼神里的专注和执着,却像小小的火苗,安静而坚定地燃烧着。
那时候的朱诺,眼里是有光的。她像一棵生长在山城湿润空气里的植物,努力向上,生机勃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芒渐渐黯淡了呢?
重逢后的朱诺,虽然依旧美丽、干练、处事周全,但那双眼睛里,曾经灼灼的光彩,被一层疲惫的、自我保护的薄雾所笼罩。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她依然在努力生活,在这个年纪,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选择重启人生,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
“好。”菁菁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声音变得郑重而清晰,“想学就去学!”
她看着朱诺,眼神也变得坚定,“需要什么资料、信息,随时找我。开合别的不说,法律圈的资源还是有一些的。教材、真题、复习重点……我帮你找。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不懂就帮你问同事。”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笃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也表达自己最坚定的支持:“我们朱大小姐想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当年你在咱法学院可是响当当的名字!现在就能为了自己,把书重新捡起来,念得漂漂亮亮!”
“嗯!”朱诺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有力,“我会的。”
前路或许依然充满挑战,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