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拉锯 朱诺家是标 ...
-
朱诺家是标准的三房,倒也勉强能安顿。
朱诺和小小一间,哄睡完孩子后,她来到父母的房间,“爸,妈,”朱诺压低声音,走到床边坐下,先问了最记挂的事,“傅叔叔一家……怎么样了?没事吧?”
老朱抬眼看了看她,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葛玲女士,才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平稳:“早上刚打过电话,都还好。你傅叔叔说,幸亏云舟那孩子有主意,早早就让他们备了些东西,也没让他回来,现在这乱糟糟的,来回跑反而危险。”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风尘仆仆的脸,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呀,也多余跑这一趟。要真有点什么事儿,咱们家……”
“别胡说八道!”葛玲女士立刻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家人都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朱诺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傅家没事就好。她笑了笑,语气寻常地又说:“爸,客厅茶几旁边,我单独用个蓝色袋子装好了一包东西,里面是口罩、酒精和一些常用药,分量不多,但应该能应应急。您……什么时候方便,给傅叔叔家送过去吧。这个时候,街坊邻居的,咱们多帮衬着点。”
老朱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他点点头,没多问,起身拍了拍朱诺的肩膀:“行,我这就去。你们娘俩说说话。”说完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静了一瞬。
葛玲女士放下手正在叠里的衣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脸上。终于,她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柯东宇……又是怎么回事?”
朱诺靠在床头,仰脸看着天花板,自嘲地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还能怎么回事。他都被周昊撞进了医院,您说怎么回事。”
“你……”葛玲女士倒吸一口冷气,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用这样的语气承认,还是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压抑不住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气愤和后怕,“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他们俩……他们以前是多好的关系!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错吗?!” 朱诺猛地转过脸,眼眶瞬间红了,一直强压的委屈、愤怒、憋闷,终于找到出口,在母亲面前轰然爆发。她不再掩饰,声音颤抖却尖锐,“是他周昊出轨在先!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是他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看笑话!他快要困死我了,妈!我喘不过气!我就是要报复他!我就是要让他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她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些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在母亲面前,她终于撕开了所有成年人的体面和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个被伤害得体无完肤、愤怒又绝望的灵魂。
葛玲女士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听着她泣不成声的控诉,刚才那点气愤瞬间被巨大的心疼淹没。她伸出手,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掌颤抖着抚摸朱诺的头发,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幺儿啊……我的幺儿……谁在婚姻里不受委屈……”
“现在怎么办嘛……” 葛玲女士抱着女儿,心乱如麻,“周昊把话都撂下了,他咬死了不会离婚的……你现在又……又招惹了柯东宇。他们两个,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这往后可怎么收拾?”
朱诺仿佛刚才的控诉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只伏在母亲肩头,泪水浸湿了衣料。葛玲女士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手臂收紧,更用力地抱住了女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和宿命感的叹息:
“造孽啊……”
这声叹息,飘散在寂静的房间里,沉甸甸地压在了母女俩的心头。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次日清晨,朱诺是被小小轻柔的呼吸和窗外明亮的阳光唤醒的。女儿像只小猫一样蜷在她怀里,睡得正熟,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客厅,惊讶地发现柯东宇已经穿戴整齐,甚至戴上了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正提着一大袋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从门口进来,餐桌上则摆好了温热的牛奶、煎蛋和清粥小菜。
“醒了?”柯东宇看到她,很自然地招呼,“我估摸着你们也该起了,正好趁早上人少去买了点菜。叔叔阿姨,小小,快来吃早饭吧。”
小小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到柯东宇,立刻开心地扑过去:“干爹!”
柯东宇一把抱起她,掂了掂:“我们小小睡醒啦?快,尝尝干爹做的早饭。”
小小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牛奶,一边骄傲地对外公外婆宣布:“我干爹做饭可好吃了!以前在美国,他连超级大的牛排都会做!还会给我做冰淇淋!”
童言无忌,却让朱诺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那段混乱的旧时光被女儿这样天真地提起,在父母面前让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刻意不去看旁边那个因为女儿夸奖而眉眼带笑、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的男人。
柯东宇见她不理,也不在意,顺着小小的话头,语气轻松地继续:“那小小中午想吃什么?干爹给你露两手!”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要吃油焖大虾!”小小立刻报出一串菜名,眼睛亮晶晶的。
“没问题,包在干爹身上!”柯东宇满口答应,气氛一时温馨得有些不像话。
就在这时,葛玲女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昊每天雷打不动报平安的电话。
葛玲女士正要接,小小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熟练地划开接听键,迫不及待地对着话筒叽叽喳喳起来:“爸爸!妈妈回来了!还有干爹也来了!干爹给我做了可多好吃的早饭了!中午还要给我做糖醋排骨呢!”
孩子兴奋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客厅,却让其他几个大人的动作都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然后,小小把手机朝朱诺递过来,小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妈妈,爸爸说让你听电话。”
朱诺接过手机,指尖有些凉。她刚把听筒放到耳边,周昊压抑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朱诺,你最好找个没人的房间,我们‘单独’聊聊。”
几乎就在卧室门锁“咔哒”落下的瞬间,周昊劈头盖脸的质问就如同冰雹般砸了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怎么会跟你一起回去?!还住在你家?!朱诺,你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一些:“周昊,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了,正在办理离婚。我跟谁在一起,谁在我家,似乎……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不关我事?!”周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和怒火,“你以为他柯东宇是什么好东西?啊?这些年他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拆散我们这个家!他那点龌龊心思我早就看透了!朱诺,我告诉你,你会被他玩死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跟你离婚,与他没有半点关系。”朱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清晰,“我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和他在一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请你不要牵扯无关的人。还有,”她加重了语气,“我希望你在孩子面前能保持基本的理智和体面,不要胡说八道。给彼此,也给小小,留最后一点尊严。”
“体面?尊严?”周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暴戾,口不择言道,“朱诺,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做的事,配谈‘体面’两个字吗?你跟柯东宇……”
朱诺直接按下了挂断键,将周昊未尽的怒吼和质问全部切断在电波另一端。
拿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她在门后站了几秒,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和翻腾的情绪,才拉开门走出去。她把手机递还给一脸担忧的葛玲女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妈,以后他的电话,谁也别再接了。吵死了,影响心情。”
话音刚落,柯东宇的手机也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固执地亮起“周昊”的名字。
一直站在旁边陪小小说话的男人,瞥了一眼屏幕,拇指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滑,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神色各异的朱诺一家人,嘴角咧开一个显得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声音轻快地说:
“好的。”
隔离的日子被意外地填满了。
柯东宇的秘书送来一台Switch,成了小小每天睁眼后的头等大事。一大一小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里,偶尔为谁该吃金币吵得面红耳赤。有时他们也拉上朱诺和老朱,一起对着屏幕玩马里奥派对,笑声能暂时盖过窗外沉寂的城市。
物资紧缺的传言在邻里微信群里甚嚣尘上,但朱诺家是个例外。柯东宇总有门路。新鲜的蔬果、必需的药品,甚至小小想吃的特定品牌冰淇淋,总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老朱甚至能匀出不少,分给楼上的傅叔叔一家。
半个月后,周昊从武汉回来了。
柯东宇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停在朱诺家楼下的车,四个车窗全被砸得稀烂,车身布满狰狞的划痕。
“哼,”柯东宇叼着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这么多年了,还是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出息。”
他转过身,阳台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他伸手,轻轻握住朱诺没有夹烟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
“他回来也好。”柯东宇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释然,“当面锣,对面鼓。离婚这事,早该有个了断。”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目光沉静地看进朱诺眼里:“你接不接受我,是以后的事。但现在,他这副疯狗样子,我不能让他碰你和小小一根指头。”
朱诺转过脸,定定地看着他。风扬起她的头发,掠过没有表情的脸。半晌,她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得像在结案陈词:
“柯东宇,你真的有病。”
她抽回手,将烟蒂摁灭在扶手上,火星在灰白的混凝土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点。
“你们都有病。”
离婚的拉锯战,果然如预料般艰难。用葛玲女士私下的话说,周昊的状态近乎“歇斯底里”。
第一轮,他坚称感情并未破裂,离婚可以,但朱诺必须“净身出户”,孩子的抚养权也别想。发现朱诺对净身出户竟然沉默以对,他立刻换了策略,指控朱诺是婚姻的“过错方”,要求巨额赔偿。
一直冷眼旁观的柯东宇听到这里,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问己方的委托律师:“他要多少?报个数。”
然后周昊甩出了真正的王牌:一摞债务文件。周家主营房地产,周昊早年离家创业搞软件公司,磕磕绊绊;后来与家里和解,又开了家广告公司,主要承接里楼盘业务。这其中的资金往来、关联交易,账目不可能全然干净。如今,这几笔数额不小的债务被他悉数摆上台面,要求作为“夫妻共同债务”由朱诺共同承担。
柯东宇面上不动声色,转头便调集了两位资深律师和三位财务专家,关起门来将对方提供的借贷合同、关联协议等文件,逐字逐句、钩稽核对了好几天。
结论令人沮丧:从法律文件表面上看,周昊提供的证据链几乎无懈可击,这几笔债务与朱诺的关联,在法律上很难完全撇清。
听完汇报,柯东宇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片刻后,他大手一挥,对律师道:“就这点钱。他想要,我出了。”
一直垂首的律师闻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迎上柯东宇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柯总,这钱……您不能出。”
“嗯?”柯东宇眉梢微挑。
律师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周总……同步提交了一部分证据。是关于朱女士与您……过往的一些交往情况。如果此刻您出面承担这笔债务,在法律上极有可能被解读为……坐实了朱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那样的话,她几乎必然……会丧失对孩子的抚养权。”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柯东宇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原先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