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工初现 ...
-
在床上将养了几日,沈清许的身子总算好了大半。
这日清晨,她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便起身下床。推开窗,初夏的阳光洒进来,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新生的味道。
顾母每日都来看她,亲自端来汤药和补品,眼神里的关切真挚而温暖。这让前世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的沈清许,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涟漪。
"清许,你身子刚好,不必急着起身。"顾母见她站在窗前,连忙上前扶她坐下。
"母亲放心,我已经好多了。"沈清许微微一笑,"整日躺着反倒无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边那架旧织机。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她的心思越发清明——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定要好好把握。这织艺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再不能像前世那般,白白为人做嫁衣。
顾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叹一声:"这是早年我用过的织机,闲置许久了。你若是喜欢,我让顾安帮你拾掇拾掇。"
"多谢母亲。"沈清许这次没有推辞。
用过早膳后,顾安果然送来了桐油和工具。沈清许挽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
"小姐,让奴婢来吧?"春桃在一旁看着那堆工具,有些无措。
"不必,我自己来。"沈清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前世她什么都靠自己,这些杂活早已做惯。
她先仔细检查了织机的每一个部件,找到松动的榫头,用木槌轻轻敲紧。然后蘸了桐油,用软布细细擦拭保养木质。动作熟练,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的手指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
顾言蹊原本只是在廊下看书,偶尔抬眼,目光却渐渐被那个忙碌的身影吸引。他见过许多大家闺秀,也见过织坊的女工,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她这般,对待一架破旧织机如同对待珍品,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修整好织机,沈清许取出顾母给的荷包,将里面的银钱仔细清点、分装。一部分留给日常用度,剩下的,她让春桃去市面上采购丝线。
“要上好的生丝,颜色先要赤、青、黄、白、黑这五正色,每种分量不必多,但质地一定要匀净。”她仔细叮嘱春桃,“再去药铺,问问有没有苏木、蓼蓝、栀子、槐米这些。”她需要自己尝试染线,才能调配出记忆中最独特的色彩。
春桃似懂非懂,但见小姐吩咐得仔细,也认真记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这小院的偏房里,从早到晚都响着富有节奏的“唧唧”织机声。
沈清许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织机前。她先从最基础的平纹织起,熟悉这架织机的脾性。手指被丝线摩擦得微微发红,腰背因久坐而酸胀,她却浑然不觉。看着光滑的丝线在梭子的牵引下,一点点交织成紧密的布帛,一种久违的充实感和掌控感充盈着她的内心。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通向自由的路径。
她选择先织“菱纹锦”。菱纹结构规整,织造难度相对较低,所需丝线颜色不多,正适合现阶段练手和积累本金。而且这种锦缎质地扎实,花纹雅致,在苏州府这等富庶之地,寻常小康之家亦有用度,应该不难找到销路。
顾言蹊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门窗时常紧闭,不知是在静养还是看书。偶尔,他会推开房门,站在廊下透透气,苍白的面容在日光下几乎透明。那持续不断的织机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却从未流露出不耐或好奇,只是偶尔会将目光投向偏房那扇时而开启的房门,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份专注与笃定,与他认知中所有闺阁女子都不同。
这日午后,沈清许正在尝试一个稍微复杂些的步骤——将一根极细的银线,作为纹饰嵌纬,巧妙地织入菱纹的边缘,试图初步复原一个记忆中的简易“落花流水”纹的局部。这对挑花和手稳的要求极高,她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
就在银线即将完美融入经线的刹那,门外突然传来春桃略显慌张的呼喊,伴随着一阵粗鲁的拍门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巷口张屠夫家的柳娘子来了,气势汹汹的,说是咱们家织机日夜响个不停,吵得她家娃娃无法安睡,要来找个说法!”
沈清许心神一凛,手下微微一颤,那根银线差点偏离了位置。她稳住呼吸,小心放下梭子,眉头蹙起。是她疏忽了,只想着尽快出活,却忘了顾及邻里作息,惹来了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神色恢复平静,刚走到院中,院门就被人不客气地推开。
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闯了进来,双手叉腰,嗓门洪亮,正是张屠夫家的娘子柳氏。
“哎哟喂!我说顾家小娘子!”柳氏圆睁着眼,声音震得人耳膜发嗡,“你家这是要开织造局还是怎么的?从早到晚,‘唧唧复唧唧’,没个消停!我家娃娃年纪小,白日里被吵得睡不着,哭闹不休,你们顾家读书人家,难道就不懂这点邻里礼数吗?!”
她声音极大,引得左邻右舍似乎都有了些微动静。
沈清许心知此事是自己理亏,正欲开口,思忖着如何安抚……
然而,她尚未出声,身后书房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言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外袍,缓步走了出来。他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身形在宽大袍服的映衬下更显清瘦。
他先是轻轻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然后才抬眼看向柳氏,目光平静无波。
“张娘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柳氏的嗓门。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舍下近日确有些许劳作,声响扰了邻里清静,是在下与内子考虑不周,在此,向张娘子赔个不是。”
他说话文绉绉的,态度又如此谦和客气,柳氏显然没料到这病秧子书生会亲自出来,还如此干脆地道歉,汹汹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但嘴上仍不饶人:“光……光赔个不是有啥用?我家娃娃都哭哑了!”
顾言蹊神色不变,继续缓缓道:“听闻,张大哥前日操刀时,不慎被骨茬划伤了手腕,伤口颇深,近日行动颇为不便?”
柳氏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丈夫伤手的事,因怕影响生意,并未声张,这足不出户的病书生是如何得知的?
不等她发问,顾言蹊已接着说道:“恰巧,在下认得一位专精跌打损伤与外伤的郎中,手法独到,用药也精准。若张娘子不弃,在下可修书一封,请他来为张大哥诊治一番。诊金与药费,由在下一力承担,也算聊表歉意,愿张大哥早日康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他对张家困境的了解,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更是将“赔罪”与“关怀”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让人难以拒绝。
柳氏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哎呦!顾公子!您……您这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当家的他确实……唉,那就多谢公子了!”她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哪里还有半分兴师问罪的样子。
“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本是应当。”顾言蹊淡淡一笑,随即又掩唇轻咳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显得愈发脆弱。
柳氏见状,更是心生几分怜悯与感激,连忙摆手道:“顾公子您快歇着,可别站在风口!不妨事不妨事!顾小娘子你继续织,织机声……织机声好听!听着喜庆!有生气!娃娃要是再嫌吵,我……我把他抱远些便是!”说完,像是生怕顾言蹊反悔似的,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还细心地把院门给带上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邻里风波,竟被他三言两语,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不仅平息了对方的怒火,还顺势卖了个大人情,将潜在的矛盾转化为了邻里善缘。
沈清许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顾言蹊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探究。
他方才言语间的从容不迫,对邻里信息的精准掌握,以及处理事情时那种远超年龄的圆融与老辣……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死读书、不通世事的病弱书生所能拥有的!
他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顾言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日光下,他清隽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对上她探究的视线,神色依旧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怠。
“日后若要长做,”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咳嗽更显沙哑,“需注意时辰,莫要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再有此类麻烦,你不便处置,可告知于我。”
说完,他不等沈清许回应,便转身,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回了书房,关上了门。仿佛刚才出面解决麻烦,只是他顺手为之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许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房门,心中疑窦丛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
这个顾言蹊,身上充满了矛盾。病弱的躯壳,清醒锐利的眼神,深藏不露的手腕……他究竟是谁?真的只是一个等死的病书生吗?
不过,眼下她无暇深究。危机解除,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计划。
回到织机前,她看着那卷已织好大半、质地紧密、花纹清晰的菱纹锦,以及边缘那已初具雏形、隐隐流动着银光的“落花流水”纹饰,心中有了决断。
几日废寝忘食的劳作,第一批锦缎已然成型,是时候去探探市场的深浅,为她的“天工织锦”寻一条出路了。
“春桃,”她扬声唤道,“将我们织好的锦缎仔细包好,明日,随我去城西的绸布市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