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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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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药汁苦涩的滋味,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沈清许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架破旧的织机前,手边还搁着半碗早已凉透的汤药。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沈家织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染料混杂的气息,墙角堆着未整理的丝线,织机上还挂着未完成的一匹素锦。
她不是已经病死了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在昨日,她还听见叔父与婶娘窃窃私语:
"就是个赔钱货,小小的病还想浪费银钱请郎中?"
"反正顾家那边已经说好了,明日就来接人。到那清贫顾家能怎么活,就看她的造化了。"
是了,她想起来了。前世她也是这般,在叔父家中做牛做马,靠着家传的织锦技艺为他们赚取银钱,却连一口热饭都难得。常年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她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顾家花轿来临的前一夜,悄无声息地病逝在这架织机前。
至死,她都不知道那个本该成为她夫君的顾言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如今,她竟然回来了。回到了十六岁,回到被叔父强行塞去顾家冲喜的这一日!
沈清许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陷进柔嫩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那尖锐的刺痛感让她越发清醒。
前世她任劳任怨,以为勤勉能干就能换来一丝温情,结果却连性命都赔上。这一世,她再不会任人宰割!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熹微,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织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最痛恨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她耗尽了心血,却换不来一丝怜悯。
"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丫鬟春桃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顾家......顾家的花轿,已经到门口了。叔老爷让您赶紧准备。"
沈清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平静无波:"知道了。"
她推开房门,春桃正站在门外,一双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见沈清许出来,小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起来了?"
"无妨。"沈清许淡淡应道,目光扫过院中。
果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叔父沈明远站在正中,面色阴沉;婶娘王氏在一旁假意拭泪,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几个堂姐妹聚在一处,对着她指指点点,掩嘴窃笑。
没有预料中的哭闹与反抗,沈清许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这让奉命前来"规劝"的嬷嬷和等着看热闹的众人都有些意外。
"清许啊,"沈明远上前一步,语气故作沉重,"顾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是书香门第。你过去后要恪守妇道,好生伺候夫君......"
"叔父不必多言。"沈清许打断他的话,声音清冷,"我自有分寸。"
她走进房间,安静地坐在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与冷然。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喜娘上前为她梳妆。嫁衣是仓促准备的,不算鲜红,甚至有些半新不旧,尺寸也略有不合。盖头落下,隔绝了外界或怜悯、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
她扶着春桃的手,一步步走出这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家"。在经过织房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那里有她前世全部的心血和痛苦,也有她这一世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小姐,"春桃小声啜泣着,"您真的要嫁去顾家吗?听说那顾公子病得很重,怕是......"
"春桃,"沈清许轻声打断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坐上了那顶寒酸得几乎不像喜轿的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婶娘王氏假惺惺的哭声:"我苦命的侄女啊......"以及堂姐妹们毫不掩饰的嘲笑:"病成那样还要去冲喜,真是晦气!"
轿子摇摇晃晃,驶向未知的顾家。沈清许端坐其中,背脊挺得笔直。比起前世悄无声息地病死在织机前,这一世,她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轿帘被掀开,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她扶着春桃的手走下轿子,抬头打量眼前的顾家。
果然如她听闻的一般清贫。院落狭小,门庭冷落,唯有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彰显着今日的不同。门前站着几个衣着朴素的下人,个个面带忧色。
喜堂更是简陋,几张旧桌椅,几盏红烛,宾客稀稀落落,大多是与顾家交好的清流文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几分忧戚与惋惜。
"新娘子到——"
沈清许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喜堂。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应该就是顾母。妇人身旁空着一个位置,想来是已故顾父的座位。
就在这时,侧门传来一阵响动。两个仆人搀扶着一个身着大红喜袍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形清瘦得厉害,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仆人身上。喜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他羸弱不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时透过盖头传入她耳中。
这就是她这一世的夫君,顾言蹊。一个据说先天不足,缠绵病榻多年,连科举都无力参加,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书生。
礼官高唱"礼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意味。整个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仿佛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闹剧。
她被送入所谓的"新房"。房间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柜,除此之外,便只有靠窗位置摆放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织机,木质框架上落着薄薄的灰尘,在从窗纸透进的微光中静静伫立。
沈清许的目光在那织机上停留了许久,指尖微微颤动。织机,这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想到在顾家,竟然也能见到它。
"少夫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身可以进来吗?"
是顾母。沈清许示意春桃开门。
顾母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好孩子,委屈你了。"她将参汤放在桌上,拉着沈清许的手坐下,"言蹊他......自小身子就不好,这些年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
妇人说着,眼眶就红了:"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只盼着你这福星来了,能让他好转些......"
沈清许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能感受到这位母亲的绝望与无助,这与她前世在病榻上无人问津的遭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院子里你可以随意走动,需要什么就跟我说。"顾母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沈清许手中,"家里不宽裕,但这些你先拿着,想添置些什么都行。"
沈清许恭敬地接过荷包:"谢母亲,儿媳省得。"
顾母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夜幕降临,红烛高燃。
沈清许独自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房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浓郁的药味先飘了进来。随后,顾言蹊在那位老仆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仆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沈清许端坐床沿,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片刻后,顾言蹊缓缓走近,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挑开了那方鲜红的盖头。
光亮涌入视野,沈清许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中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薄唇不见丝毫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那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沉静,不见久病之人该有的浑浊与颓唐。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清晰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平稳:"沈姑娘。"
他唤的是"沈姑娘",而非"娘子"。
"今日之事,实属家母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唐突了姑娘,委屈姑娘了。"他语速不快,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措辞文雅而克制。
他顿了顿,似在积蓄力气,清隽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继续道:"在下病体沉疴,自知朝不保夕,恐非良配,亦不敢耽误姑娘青春年华。此番......冲喜,若苍天垂怜,让在下侥幸残喘,待他日身体稍有好转,必会寻一妥当由头,写下和离书,还姑娘自由之身。在此期间,姑娘可在院中自在度日,一应需求,可与母亲言说,顾某......绝不相扰。"
沈清许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这一世的顾言蹊,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轻视,没有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尊重。
她抬眸,再次迎上他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语气疏离而清晰:"顾公子之言,正合我意。不过,有几处需说明:其一,和离与否,何时和离,需由我来决定。其二,在此期间,我做什么,与何人往来,只要不损及顾家声名,公子亦不得干涉。"
顾言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几分了然。他掩唇又咳了两声,点了点头:"可。"
"口说无凭,"沈清许径直走到桌边,那里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她动作流畅地研墨、铺纸,执笔蘸墨,落笔有力,"立字为据。"
昏黄的烛光下,少女身姿挺拔,神情专注,笔下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难得的风骨。
顾言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掠过她纤细却挺直的背脊,眸色深沉。这个被叔父"卖"到顾家冲喜的孤女,似乎与他想象中那个怯懦无助的形象相去甚远。
片刻后,一式两份的契约书写完毕。内容简单明确:二人仅为表面夫妻,互不干涉彼此行动,和离时机由沈清许决定。
沈清许率先按下自己的指印,然后将契约和印泥推向顾言蹊。
顾言蹊没有迟疑,也用拇指蘸了印泥,在两份契约上郑重地按下了指印。
契约已成。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他指向房间内唯一的那张床榻,语气依旧平淡:"今夜起,姑娘睡床。"他的目光转向窗下那张看起来并不舒适的窄小软榻,"在下......宿于榻上即可。"
沈清许看了一眼那软榻,又看了一眼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心中掠过一丝迟疑,但很快便被理智取代。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让自己陷入被动。
"好。"她回答得干脆。
红烛被吹熄,屋内陷入黑暗。
沈清许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不远处软榻上那人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心中五味杂陈。这一世的命运已经改变,她活下来了,还遇到了一个似乎并不难相处的"夫君"。
月光透过窗纸,在那架旧织机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里,心中渐渐有了计较。顾母给的银钱,正好可以购置些丝线;这架织机虽然老旧,但稍作修整应该还能使用;"天工织锦"的技艺是她最大的依仗,这一世,她要让这门手艺真正为她所用。
而软榻上的顾言蹊,在黑暗中睁着眼。剧烈的咳嗽被他强行压回喉咙,带来一阵阵闷痛。他脑海中反复回闪着方才那双眼睛——冷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全然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恐惧或是哀戚。
这个沈氏女,绝非池中之物。她身上有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坚韧,那种眼神,他在太多将死之人脸上见过,那是看透生死后的决绝。
这桩始于绝望的婚事,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了不一样的转机。
他微微侧头,望向床榻的方向,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