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良缘：我的书生夫君是戏精，》十三境

3、市集试金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许便起身了。

　　她特意选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用帷帽遮住了面容。春桃将织好的几卷锦缎用干净的蓝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顾家侧门。

　　城西的绸布市集是苏州府最大的纺织品交易之地。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已是人声鼎沸。

　　各色铺面陆续开张，伙计们忙着卸下门板，挂出招牌。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空气中混杂着丝帛特有的气味、染料的味道以及早点摊子的食物香气。

　　沈清许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繁华景象。前世她被困在织机和病榻之间，连沈家大门都难得走出几次。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带着春桃汇入熙攘的人流。

　　她们并没有贸然进入那些装潢气派的大绸缎庄，而是在市集外围，挑选那些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客人络绎不绝的铺子询问。

　　第一家是个专营普通棉布和麻布的小店。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接过春桃递上的菱纹锦，只随意瞥了两眼，便摇头道：

　　“小娘子，我们这儿主要做的是寻常百姓的生意，你这锦缎虽好，但价格定然不菲，搁在我这儿怕是卖不动。”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并无多少兴趣。

　　第二家稍大些，也兼卖些绸缎。

　　掌柜的倒是仔细摸了摸锦缎的质地，又对着光看了看花纹，沉吟道：

　　“织工是好的，质地也密实。只是这花样寻常了些，苏州城里会织菱纹的作坊不少。这样吧，我按市价收，一尺这个数。”他伸出一个手指。

　　价格比沈清许预期的要低上近三成。她清楚这是掌柜看她面生，又是女子，有意压价。

　　“掌柜的，这锦缎的用丝和织法都与寻常菱纹锦不同，您再细看看这边缘的水波暗纹……”沈清许试图争取。

　　那掌柜却已露出不耐之色，挥挥手：“小娘子，行情如此。你若愿意便留下，若不愿，就再去别家问问吧。”

　　连续碰壁了几次，春桃有些泄气，小声嘟囔：“小姐，这些掌柜的眼光也太差了……”

　　沈清许倒不气馁。商人重利，压价是常态。她需要的，是一个识货且愿意给合理价格的买家。

　　她的目光投向市集中心区域，那里有几家门面颇为雅致轩敞的绸缎庄，其中一家名为“云锦斋”的，客流尤其多，进出者衣着打扮也明显更为考究。

　　“去那家看看。”沈清许指了指云锦斋。

　　走进云锦斋，顿觉与外面喧嚣不同。店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各式绸缎、锦缎、纱罗分类陈列，光线下流光溢彩。伙计衣着统一，态度不卑不亢。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见沈清许进来，虽她衣着朴素，戴着帷帽，伙计还是客气地上前招呼：“这位娘子，想看些什么料子？”

　　“我有些自织的锦缎，想请贵店掌掌眼，看看能否寄售或由贵店收下。”沈清许示意春桃将布包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闻声抬起头，目光在沈清许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蓝布包上。他放下算盘，走过来，并未因是生客而轻视，亲自解开了布包。

　　当那卷菱纹锦完全展开时，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动。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仔细摩挲锦缎的表面，又将其提起，对着门口的光线细看经纬的密度和色泽。

　　“嗯……质地紧实，手感滑韧，经纬均匀，是下了功夫的。”掌柜的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

　　“这菱纹织得也规整，边缘这银线勾勒的水波纹……倒是有些巧思。”他指的是沈清许尝试织入的简易落花流水纹。

　　“掌柜的好眼力。”沈清许心下稍安，看来遇到了懂行的。

　　掌柜的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价格，比之前那几家高出不少，但距离沈清许根据成本和技艺价值估算的心里价位，仍有些差距。

　　正当沈清许斟酌着如何开口商议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劳烦周掌柜看得如此仔细，原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物。”

　　沈清许转头，只见一个身着玫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年轻女子，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女子容貌娇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纵之气，正是苏州织造局副使的千金林婉儿。她显然是店中常客，周掌柜一见她，立刻堆起了笑脸。

　　林婉儿目光挑剔地扫过柜台上的菱纹锦，嘴角撇了撇：“周掌柜，你们云锦斋现在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拿来的东西都值得您亲自过目？”

　　周掌柜面色微僵，赔笑道：“林小姐说笑了，这位娘子带来的锦缎，质地尚可……”

　　“尚可？”林婉儿嗤笑一声，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竟想直接去抓那锦缎，“让我看看是什么‘尚可’的东西……”

　　她动作突然且无礼，沈清许下意识地想阻止，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修长、略显苍白的手，先一步轻轻按在了那卷锦缎之上，挡住了林婉儿的动作。

　　“林小姐，”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沈清许身侧响起，“慎言。”

　　沈清许愕然转头，只见顾言蹊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这里。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癯，气息微促，似是匆忙赶来。他站在沈清许身侧，虽身形单薄，却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保护的姿态。

　　林婉儿显然认得顾言蹊，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我道是谁，原来是顾家病……顾公子。怎么，这织布的村妇是你家的人？”她语带嘲讽，将“病”字含糊带过。

　　顾言蹊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婉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在下内子。内子闲来织就之物，入不得林小姐慧眼，但‘粗鄙’二字，未免有失公允。”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周掌柜，以及店内一些被动静吸引、驻足观望的客人，声音清晰地说道：

　　“苏州织造素以技艺精湛、兼容并蓄闻名，方能成就今日‘衣被天下’之美誉。民间织户潜心钻研，所出心血之作，纵有不足，亦当以鼓励提携为主。林副使掌管织造事务，素来爱惜人才，若知晓林小姐在外如此评价潜心技艺之人，恐怕……亦非所愿。”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点明了沈清许的身份，即顾家妇，维护了自家颜面；接着抬出苏州织造的声誉和林副使，既点了林婉儿，又给了周掌柜和围观者一个台阶；

　　最后将话题引向“爱惜人才”、“鼓励技艺”，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林婉儿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她可以看不起顾家清贫，可以嘲讽沈清许，却不敢真的背负上“打压民间技艺”的名声，尤其这话还可能传到她父亲耳中。

　　她狠狠瞪了沈清许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的顾言蹊，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悻悻离去。

　　周掌柜暗暗松了口气，再看向沈清许和顾言蹊的眼神已大不相同。他重新拿起那卷菱纹锦，这次看得更加仔细，尤其是边缘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的银丝水波纹。

　　“没想到顾娘子竟有如此手艺。”周掌柜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这菱纹织得匀净密实，已属难得。这水波纹路更是别致，虽只是初现雏形，却已见巧思。方才是在下眼拙，这样，价格我们再议，按市价加五成，顾娘子以为如何？”

　　这个价格，已然十分公道，甚至超出了沈清许的预期。她心知，这其中有锦缎本身质量的原因，但更多是源于顾言蹊方才那番应对所带来的无形价值。

　　“可。”沈清许点头应下，“多谢周掌柜。”

　　交易顺利达成。周掌柜还表示，若沈清许日后还有类似的或更精致的锦缎，尽可送到云锦斋来，价格上好商量。

　　拿着沉甸甸的银钱走出云锦斋，沈清许的心情有些复杂。首战告捷，证明了她的技艺有价值，这让她欣喜。

　　但顾言蹊的突然出现和恰到好处的解围，又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感，这让她警觉。

　　市集喧嚣依旧，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言。

　　“你怎么会来？”沈清许终是忍不住问道，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带着一丝沉闷。

　　顾言蹊步履不快，气息仍有些微喘，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转回目光，语气平淡：“母亲不放心你初次出门，让我来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有意干涉你之事。”

　　沈清许沉默片刻。今日若非他及时出现，她或许也能解决，但过程绝不会如此顺利，价格恐怕也要被压得更低。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多谢。”她轻声道。这份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顾言蹊脚步微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道谢。他沉默了一下，才道：“不必。你我既有契约，在外人面前，维护顾家声名与利益，亦是分内之事。”他将她的感谢，归结于契约和家族颜面，划清了界限。

　　沈清许闻言，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妙波澜，瞬间平复下来。这样也好，界限分明，互不亏欠。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他们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行在熙攘的市集中。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市集口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伙计模样的人匆匆追了上来，拦在沈清许面前，客气地拱手：

　　“这位娘子请留步。小的是前面‘锦绣阁’的伙计，方才见娘子在云锦斋出售的锦缎甚是不凡。我家东家想请娘子移步一叙，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锦绣阁？沈清许记得，那是与云锦斋规模相当、竞争激烈的一家大绸缎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言蹊。顾言蹊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伙计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沈清许心中快速权衡。云锦斋已建立初步联系，但多一个选择并非坏事。只是这锦绣阁突然邀约，目的为何？

　　“请问贵东家寻我，所为何事？”沈清许谨慎地问道。

　　那伙计笑道：“东家只是欣赏娘子的手艺，想结交一番，或许有更好的合作机会。娘子放心，绝无恶意。”

　　沈清许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烦请带路。”

　　她倒要看看，这锦绣阁的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的“天工织锦”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也绝不会止步于此。而身侧的顾言蹊，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同路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