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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梅绽雪惊四座,叔侄对簿宗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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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着些许冷意的稀薄阳光洒在窗棂上,映照出一种近乎惨白的明亮,却也将那琉璃瓦上的积雪映得晶莹剔透,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糖霜。
黛玉醒转时,只觉肺腑间那股日夜灼烧的火痛虽未褪去,却比昨夜少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倒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得了一滴甘露。
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有些发黄的青纱帐,落在那株立在窗外的老梅上。
积雪未消,那三朵素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花正颤巍巍地挂在焦黑的枯枝上,花蕊嫩黄,花瓣如玉,在这严寒中显得格外出挑,甚至透出一股不属于草木的倔强与娇憨,似是怕她孤单,特意来陪她的。
“姑娘,您可算醒了。”
柳嬷嬷快步走近,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她的一双手因为常年操劳布满了老茧和细纹,此时正微微颤抖,碗缘磕碰在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黛玉扶着床沿坐起,身上披着的雪青色比甲滑落半分,露出里面如玉的肩头。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昨夜那张“漱玉”古琴,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带着一丝刺痛,却意外地让她感到真实。
【声望等级:乡里称颂(借枯梅之异,名初动曲阿)】
【技能:琴音·静心(冷却中,剩余时长:二十四刻钟)】
【新功能解锁提示:需声望达到“名动江东”方可开启“幻音”分支】
脑海中浮现的淡青色光幕一闪而逝,像是一抹捉不住的烟云。黛玉心中已有计较,这莫名的力量,既是恩赐,也是她在这乱世立足的底气。
她接过柳嬷嬷手中的药,那药汁熬得浓黑,入口极苦,顺着喉咙滑下时,却意外地带起了一股暖意,缓缓压下了胸口翻涌的腥甜。
“外面为何这般吵闹?”她轻声问道,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如碎玉投珠,透着股清冷。
柳嬷嬷眼眶一红,压低了嗓门,满眼的心疼怎么也藏不住:“满府的小厮丫头都传开了,说西厢的枯梅受了姑娘的琴音感化,逆天而开。叔老爷在正厅发了好大的火,刚才还听见碎瓷的声音,骂您是……是妖女惑众。可几个族老却变了口风,说这等神异之事百年难见,怕是先祖显灵,得查清了虚实再说,先把那婚事给按下了。”
黛玉闻言,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自嘲,那笑意不达眼底,却透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
什么神异,不过是那些族老怕得罪了莫须有的神灵,想求个万全罢了。在这乱世,神鬼之说有时比人言更有用。
“嬷嬷,父亲当年……”黛玉话头一顿,目光如两泓寒潭,锐利地盯着柳嬷嬷。
记忆中,林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书香门第,父亲更是清廉自守,何至于在孙氏兵马入城后败落得如此之快,连棺木都只是一口薄杉。
柳嬷嬷猛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悲愤:“老爷……老爷不是死于黄巾流寇之手!他是为了守住那几千石给姑娘攒的嫁妆粮草,被孙氏部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军汉……他们说是征粮,实则是抢掠啊!老爷是被活活打吐了血,才……才……”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羊皮卷:“老爷临终前,拼死让老奴护住这半卷琴谱,说这是林家的根,万万不能落在那帮贼人手里……”
黛玉接过那羊皮卷,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残缺不全的音位,隐约可见几个干涸的暗红色指印,那是父亲最后的心血与不甘。
这就是乱世。所谓的江东基业,底下埋着的是无数像林家这般的枯骨,人命如草芥,尊严如尘埃。
“姑娘!叔老爷带着人往宗祠去了,说是要请家法,要把地契的事落定,还要逼着您签字画押!”小蝉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脚步踉跄,手背上的伤口只草草包扎了一下,还渗着血丝。
黛玉缓缓起身,素手一抄,将那把“漱玉”古琴稳稳抱在怀中。琴身冰凉,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扶我去宗祠。”
林氏宗祠内,檀香缭绕,那股子沉闷的香气却掩不住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这偌大的家族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林崇礼站在祖宗牌位前,手中抖着一张发黄的文书,声嘶力竭地喊着,唾沫星子横飞:“列祖列宗在上,绛仙这丫头病骨支离,近日更有妖异之象,显然是不祥之人!若不尽早将其许配给孙河将军为妾,断了她这房的香火,咱们林氏一族都要被她牵连受累!”
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坐在太师椅上,面面相觑,眼神闪烁,还在犹豫着权衡利弊。
“叔父既言血脉,敢问这文书从何而来?”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虽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黛玉由小蝉扶着,缓步踏入祠堂。她今日只着了一件素白褶裙,外罩一件青色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那张脸愈发病态的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碎。可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寒夜里孤悬的冷月。
林崇礼见她竟敢现身,先是一惊,随即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自然是你父亲临终所托!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林氏家产由我暂管,你待嫁从命,这是规矩!”
黛玉在牌位前站定,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林崇礼手中的文书,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请叔父给各位尊长看看,先父临终血书的第三行——‘吾女绛仙,琴承广陵’这八个字,为何被墨迹生生涂去了?”
林崇礼脸色骤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纸角,试图遮掩住那处拙劣的墨团,厉声喝道:“满口胡言!哪里有什么血书!这分明是你为了抗拒婚事,编造的谎言!”
“那这是什么?”
黛玉反手从琴匣暗格中抽出一张揉皱的丝帛,那是她刚才在路上一遍遍推敲记忆,结合柳嬷嬷给的残谱发现的真相。
丝帛上,字迹潦草却苍劲,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正是父亲笔迹。
“放肆!林绛仙!你竟敢伪造文书,欺瞒族老!”林崇礼气急败坏,面容扭曲,正欲上前抢夺。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地传来一阵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伴随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股肃杀之气瞬间涌入门内。
“林大人家事处理得好生热闹啊。”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跨入门槛,一身玄色铁甲泛着冷光,腰间悬着的汉剑随着步伐发出冷硬的撞击声。他生得方脸阔口,一双倒三角眼透着审视的精光,目光扫过黛玉时,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这病骨支离却风骨清奇的女子产生了一丝兴趣。
此人便是如今江东的风云人物,孙河。
林崇礼一见此人,顿时换了一副谄媚嘴脸,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将军!您来得正是时候!这丫头疯魔了,正拿着些伪造的物件在这里搅扰!咱们先前的婚约……”
“婚约?”孙河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却越过众人,盯着那株从祠堂天井处也能望见的西厢枯梅。
他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向来不信鬼神,可那梅花开得确实蹊跷,在这寒冬腊月,竟如初春般娇艳,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与生机。
“林家小姐,”孙河眯起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大步走到黛玉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城中百姓都在传你会妖术,能令枯木逢春。我孙家立足江东,最厌邪祟。你若真是妖孽,我今日便请了这尚方宝剑,在这宗祠里斩了你,以正视听。”
他说着,右手已搭在了剑柄上,寒光一闪,周围的族老吓得战战兢兢,林崇礼眼中更是闪过一抹狠毒的快意。
黛玉却未退后半步。她微微仰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倒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孤勇。
她低头,白皙细长的小指轻轻叩击在琴身上,发出一声空灵的清响,仿佛这小小的木匣里关着一个咆哮的灵魂,与那铁甲将军的威压分庭抗礼。
“将军信的是刀兵,还是人言?”黛玉抬起眼帘,直视孙河那双锐利的眼睛,语调平缓,“若是人言,这血书上的冤屈,将军可愿一听?若是神异,我这琴音……将军可敢一试?”
孙河盯着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倔强而炽热。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宗祠房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这江东女子大多温婉柔顺,像这般骨子里长了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好!有胆色。”孙河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三日后便是曲阿春祭,到时吴侯麾下众将皆在,城中更有万千百姓。你若能在百人喧闹的市集中心,令你这把残琴发出的清音盖过百家嘈杂,让所有人俯首静听,我便信你林家有先祖护佑,保你林氏正统,斩了这欺凌孤女之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林崇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冷汗如雨下,从鬓角滑落。
黛玉垂下长睫,掩住了眸中翻涌的决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知道,这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拿回属于林家的一切,在这乱世的铁幕上,撕开一道属于她的口子。
“一言为定。”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如指间流沙。
曲阿城的春祭日,阳光竟出奇地明媚,金色的光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却化不开集市上喧嚣的人气。
高台之上,风声掠过黛玉的鬓发,吹动她身上的青色斗篷,猎猎作响。她静坐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前横着那把古旧的“漱玉”。
台下是摩肩接踵的看客,叫卖声、马鸣声、私语声、孩童的哭闹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巨浪,喧嚣震天,足以淹没任何微弱的声响。
这便是孙河的“下马威”。
黛玉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她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弦上,感受着那股即将冲破禁锢的汹涌。她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这琴音,不为取悦将军,只为这满城的百姓,也为自己,奏一曲新生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