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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骨难承叔父逼,一弦惊破旧时天 ...

  •   建安三年的冬风,似乎比京城的雪还要多几分缠绵的冷意。
      那寒意不急不躁,顺着窗棂纸上细小的破洞往里钻,像是谁家顽童的手,拿着冰凉的锥子,轻轻巧巧地往人肺腑里一扎,又酸又痒,最后化作一团化不开的郁气。
      林黛玉便是在这阵难以言喻的胸痛中醒来的。
      喉间堵着一口腥甜,咳不出,也咽不下,倒像是含着一口没来及说的话。耳边嗡嗡作响,似有春蚕吐丝,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个聒噪且带着几分刻意做作的男声。
      “绛仙,你也莫要怪叔父心狠。如今这世道,咱们林家早已不是当初的列侯门第,便是那宁荣二府,如今也不过是烈火烹油后的余温。你年已及笄,身子又这般孱弱,若不速速嫁与孙河将军做妾,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靠什么在曲阿立足?”
      黛玉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先是一片混沌的晕影,待那层水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朱红色的雕花屏风,上面描金的牡丹早已剥落,露出暗沉的木底。
      屏风前站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身形微福,正背着手踱步。
      随着脑海中一阵如针刺般的剧痛,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碎片,像春水决堤般强行嵌入——林崇礼,原主那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直觊觎兄长遗产、恨不得把孤儿寡母榨干的族叔。
      她想开口,嗓子却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发不出声。
      林崇礼见她醒了,面上并无半分喜色,反而更是焦躁地抖了抖手中那几张早已卷边的黄纸。
      黛玉定睛看去,那正是父亲临终前,颤抖着手塞进她枕下的田契与地册,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护身符。
      “这几百亩薄田,便是给你置办嫁妆也嫌寒酸,叫那孙家笑话咱们林家不知礼数。叔父我也只能替你做主,将这些折了现银,好去打点孙府的门路,也好让你在那边过得舒坦些。”
      林崇礼一边说着这等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地将那叠地契一撕为二。
      “嘶啦——”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黛玉的心口。
      “你也别惦记了,入了孙府,自有人养着你,那是享福的去处。”
      “不……”
      黛玉指尖死死抠住身下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单,指节因用力而透出惨败的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不仅仅是地契,那是父亲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如今却被这一双脏手,轻飘飘地毁了。
      “小姐!”一声惊呼带着哭腔从床榻边传来。
      名叫小蝉的丫鬟正跪在地上捧着药碗,见黛玉挣扎欲起,身子一颤,吓得浑身哆嗦,药汁险些泼出来。
      这一分神,林崇礼似乎嫌她挡了道,眉间聚起一股戾气,烦躁地抬起一脚,不偏不倚踢在那红漆托盘上。
      “咣当”一声脆响。
      黑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热气蒸腾出满室的苦涩。
      瓷碗碎裂,锋利的瓷片飞溅,划过小蝉娇嫩的手背,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残存的药汁里,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像极了雪地里被碾碎的红梅。
      小蝉痛得缩成一团,紧紧咬着下唇,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瑟瑟发抖地伸出流血的手,去捡那些沾着灰土的碎片。
      这一幕,像极了那个梦魇般的荣国府。
      那里的人也是这般,面上笑着,嘴里说着亲热话,底下却也是这般捧高踩低,视人命如草芥。
      那时她总想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想着寄人篱下的无奈,想着药凉了便不喝罢了,省得被人嫌多余。
      可结果呢?
      是泪尽而逝,是香消玉殒,是那一杯冷茶终是没能暖热这凉薄的人心。
      如今重活一世,竟还要做那风中残烛,任人摆布,做那豪门的玩物?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与不甘,混杂着喉间的腥甜冲上心头。
      黛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硬是将那口涌上来的血又咽了回去。
      若是再哭,这泪水流干了,也换不回半分怜悯,反倒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林崇礼见她目光幽冷,那双眼眸深处似有寒星坠入,竟不像往日那般唯唯诺诺、动辄流泪,心头莫名一虚。
      他将撕毁的地契胡乱往袖中一塞,冷哼一声,掩饰着心虚:“药撒了便不用喝了,横竖过几日孙家的轿子便来抬人。你且好生歇着,莫要想着寻死觅活,坏了林氏满门的名声。到时候我也难做。”
      说罢,他甩袖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撞击窗棂的“扑簌”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入夜,寒气更甚,浸入骨髓。
      小蝉已被打发去煎新药,屋内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黛玉靠在床头,脸色比那纸还要白上几分。每呼吸一次,肺腑便如刀割般疼痛,连带着心口都一阵阵发紧。
      她望着那跳动的灯花出神,直到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悄悄塞进被窝,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姑娘,这是老爷走前千叮万嘱留下的,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是柳嬷嬷。
      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妇人,此刻鬓发斑白,眼中满是血丝,那是熬了几宿没睡的痕迹,满眼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条形的锦匣,那锦缎虽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她的命,比她自己的命还要贵重。
      “老爷说,此琴名‘漱玉’,乃是先秦古物,通体灵性。旁人弹不得,唯有姑娘或许能让它响。”柳嬷嬷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手颤抖着抚摸着黛玉的脸颊,“姑娘,若是那孙家真来强抢,您便带着这琴逃吧,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拦住他们,绝不让那些脏人碰了姑娘的琴。”
      黛玉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琴匣,一股奇异的震颤顺着指尖直抵心房。
      那感觉不像是在摸一件死物,倒像是触碰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温暖而亲切。
      她缓缓打开匣盖。
      琴身漆黑如墨,隐有断纹如蛇腹蜿蜒,七弦虽旧却泛着冷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它的主人。
      就在她指腹搭上琴弦的瞬间,脑海中那个混沌的意识突然清明,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毫无预兆地展开,如烟似雾,几行古朴的小篆浮现其中,柔和中透着威严:
      【检测到宿主心绪与古琴共鸣。】
      【艺术系统激活。】
      【初始功能解锁:琴音·静心。】
      【效用:平复心脉紊乱,聚气凝神,滋养神魂。】
      【当前状态:濒死,仅限此时使用。】
      这是什么?
      黛玉心中惊疑,但此刻胸腔内的窒息感已让她无暇多想。
      那是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的征兆,就像前世临死前那种无力回天的坠落感,冷,且空。
      若这是幻觉,那便在这幻觉中最后争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流在残破的肺叶间拉扯出风箱般的嘶鸣,痛彻心扉。
      她没有去管那所谓的“静心”功效,而是凭借着两世的记忆与积郁,那满腔的愁苦与不甘,此刻全化作了指尖的力道。
      不是《平沙落雁》,也不是《高山流水》。
      指尖勾挑,起手便是那首刻入骨髓、曾让她在花冢前痛哭流涕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琴音初起时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飞雪,又像是少女低声的呢喃。
      但转瞬间,那琴音便陡然转急,如珠玉落盘,如急雨敲窗。
      这不是前世那凄婉的自伤自怜,而是这一世面对强权与绝境的质问,是困兽之斗的低吼。
      铮——!
      指下用力过猛,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在屋内炸开。
      指尖被琴弦割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入琴身,瞬间被贪婪地吸干。
      黛玉只觉得心口剧痛如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炸裂、重组,那是一种撕裂后的新生。
      随着琴音的激荡,那股憋闷在胸口的死气竟随着音波震荡而出,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冷风中。
      就在这琴音将断未断之际,窗外那株早已枯死三年、被众人视为不祥之兆的老梅树,竟在朔风中微微颤抖。
      黛玉透过窗缝,分明看见那枯黑的枝干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饱满的小包。
      下一瞬,三朵洁白如玉的梅花在风雪中傲然绽放,花瓣晶莹剔透,宛如泪滴,却又透着凛冽的生机,在这漆黑的夜里,散发着幽幽冷香。
      这不是幻觉。
      那一刻,黛玉甚至忘记了呼吸。
      也就是在这电光石火间,她敏锐地捕捉到窗外暗处有一道黑影猛地一晃。
      那是人的影子,动作极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乱了方寸,慌忙向后退入更深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有人在监视?
      黛玉无力追究那是谁,剧烈的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那颗冷寂的心,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微微跳动起来。
      她身子一软,伏倒在琴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琴身,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只要这枯木能逢春,这乱世,便未必没有她林黛玉的一席之地。
      既然不许我哭,那便听我弹。
      这琴音未歇,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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