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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百人市嚣试清音,一画藏锋定江东 ...

  •   指尖触及那冰凉如水的蚕丝弦,那一瞬,周遭喧嚣的集市仿佛褪了色,化作了一幅无声的背景画卷。
      日头正毒,身前不足三丈处,几个歪戴着青色帻巾的泼皮正扯着嗓子起哄,那汗臭味混着尘土气,还有几颗飞溅的唾沫星子,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碍眼。那是叔父林崇礼花钱雇来的“帮手”,手里拎着的破锣只等她弦响便要砸场子,好搅碎这场春祭的清音。
      林崇礼就蹲在台侧阴影里,那一脸胜券在握的阴毒笑意,比三月里的倒春寒还要刺骨几分。
      黛玉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了眸底的一抹冷意。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苦味翻涌上来,却奇异地让昏沉的头脑寻得了一丝狠戾的清明。
      心神澄澈,仿佛有一汪清泉涤荡过心湖。那无形中涌动的力量,正顺着指尖,温润地包裹住将断未断的琴弦。
      她无暇细想那脑海中的青色篆字,右手食指微勾,起手便是一记“挑”,如石破天惊,又似春雷乍响,温柔却决绝地划破了满场的嘈杂。
      那是《幽兰》的起手。
      这本是极幽、极冷,极尽空灵之能事的曲子,可此时在黛玉指下,却透出一股如长戈击地、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孤勇。
      琴声起处,原本沸反盈天的市集,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
      那几个正欲敲锣的泼皮,手中的木槌悬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锣硬是没敢落下去,只震得虎口发麻。他们瞪大了牛眼,只觉得那琴音不似在耳畔,倒似直直钻进了心窝子里,震得人魂魄一颤。
      远处马匹的响鼻声、油锅里的滋滋声、小贩的叫卖声,在这缕穿透力极强的琴音下,竟显得那般渺远,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台下人群外围,立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并未像旁人那般露出惊愕之色,只是静静地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在掠过台上那道纤弱如柳的身影时,微微停留了片刻。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清澈如寒潭,却又藏着万千丘壑。
      他的视线随后落在那琴尾焦黑的刻痕上——那是“广陵”二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子悲怆的傲气。
      “此女,有些意思。”他身边一名身披短甲的副将压低了声音,手心已不自觉地按向刀柄,满脸惊疑,“这琴音,竟能在闹市中压住万般嘈杂,引得百鬼寂静,莫非是通了什么音律秘术?”
      男子轻摇了一下手中的羽扇,白玉扇骨在日光下温润生辉。他唇角微勾,动作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雅致与从容,低声应道:“非也。声由心发,此女心定如老僧入定,故而万籁俱寂。倒是那把琴……似乎也并非凡品。”
      黛玉最后一抹尾音如轻烟般散在春风里,指尖微微一颤,那一曲终了,余韵却似还在绕梁。
      孙河从虎皮大椅上霍然站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台上的少女。他虽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不懂什么音律格律,却也知道方才那一刻,自己背后的冷汗竟已湿透了重衣。
      那种被看穿、被镇压的压迫感,绝不是一个深闺病弱女子该有的气势。
      “算你过关!”孙河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钱,随手一掷,“叮”的一声脆响,那铜钱稳稳落在琴案前,还在打着旋儿。
      “将军慢着!”
      林崇礼见势不妙,眼见着煮熟的鸭子要飞,连滚带爬地冲上台,也不顾什么体面,指着黛玉怀里的“漱玉”大吼道:“这琴乃是林家历代相传的祖产,绝不能流落在外!绛仙,你既已应了比试,还不快将琴交给宗祠保管?”
      说着,他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便伸长了脖子,恶狠狠地要来抢夺。
      黛玉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她并不退缩,只是素手一翻,顺手端起案上那一盏还没凉透的残茶。
      “叔父急什么。”
      她声音虽轻,软糯中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信,仿佛那不是在跟长辈说话,而是在下命令。
      众目睽睽之下,黛玉竟随手撕下随身的一张素笺。在那林崇礼愕然的注视中,她伸出如玉的指尖,蘸了蘸微凉的茶水,在那泛黄的纸面上疾笔勾勒。
      前世她随父游历,看惯了山川地势;今生卧床听雨,亦从柳嬷嬷和来往行人口中听得不少江东水路的秘闻。那些零散如碎屑的信息,在系统那微妙力量的辅助下,于她脑海中飞速重组,化作了一幅清晰的地图。
      茶渍在那薄薄的纸上晕开,初时只是一团团模糊的水迹,深浅不一。
      可随着黛玉最后一笔落下,指尖轻点,整张纸竟发出一道极淡、极柔的青光,宛如萤火。
      那原本粗糙潦草的草图,竟在日光下变得立体起来,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暗流、每一个险滩,都清晰得惊人,仿佛这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方缩微的天地。
      “这是曲阿城北的三处水道。”
      黛玉素手轻扬,将那还带着茶香的湿画往案上一拍,目光直刺孙河,清冷中带着几分挑衅,“将军三日内调配粮草,走的便是这几条路吧?昨夜大雨,若我没记错,这三处低洼地,如今泥沙俱下,已是孙家军的‘断头路’。若非林家琴音能察地气之变,将军那一船船粮草,怕是此时已烂在了泥里,成了鱼虾的口粮。”
      孙河脸色陡然大变,那张粗粝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的军机重事,连帐下副将都不尽知,一个深闺女子如何得知得如此详细?
      刚才那名拿羽扇的男子,已不知何时信步走到了台前。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拾起那张还带着温热茶香的湿画,动作轻柔得仿佛拾起了一片落花。
      墨迹遇风不散,反而隐约有流光在纸脉间转动,玄机毕露。
      他抬起头,看向黛玉。那一双眸子清澈如江水,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黛玉回视着他,毫不退缩。她虽不知这男子的姓名,却能从周围将领那敬畏的神色,以及孙河瞬间变得恭敬的态度中,推断出了对方那不可撼动的身份。
      “将军若疑我通敌,尽可查验此图真假。”黛玉稳住身形,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不教自己那虚弱的身体晃动分毫,“若信我,便该知晓,林家并非只有任人宰割的孤女,亦有能助江东开刃的利器。”
      男子收画入袖,那动作行云流水。他那张清隽绝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极雅的笑意,如春风化雨。
      “有趣。”
      他转过身,对着孙河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温润,却掷地有声:“此女才识敏捷,心性坚韧,暂由我军中‘客卿’名录收录。至于林氏家事,那是林家的门内事,本将……自有计较。”
      短短几句话,便将黛玉从必死的局中摘了出来,更是隐晦地给了她一把保护伞。
      孙河对这男子极是恭敬,见状只得收了杀心,狠狠剐了林崇礼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对手下挥了挥手,算是认了这事儿。
      林崇礼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原本十拿九稳的抢家产、逼嫁女,竟成了这丫头平步青云的登天梯。
      脑海深处,那淡青色的光幕再次泛起涟漪。
      【声望晋升:名动江东】
      【解锁新功能:书画·地形摹写】
      黛玉听着脑海中的提示,紧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一分。一阵眩晕袭来,她却只觉得快意。
      她看向西厢枯梅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属于她的生机,也是属于这个乱世的变数。
      远处酒楼的阴影里,一个名叫谢隐的琴师,悄无声息地收起了一直在袖中观察的精巧机关。他低下头,将一枚刻着“周”字的古朴玉珏,投入信鸽腿上的铁筒。
      目光深邃,似笑非笑。
      江东这盘棋,终于是落下了第一枚谁也预料不到的变子。
      午后的日头渐斜,林家的马车缓缓驶回宅邸。黛玉斜靠在软枕上,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当马车停在门口,她走进那熟悉的后院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嬷嬷那向来总是等在门口、满脸慈笑接应她的身影,今日竟不见了。
      那半掩的房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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